灰色的雪落在阿尔乔姆的肩头，像一层薄薄的骨灰。他站在莫斯科大学主楼残破的台阶上，望着远处地平线上那道永不消散的暗红色光晕。五年了，核冬天的阴云依然笼罩着这片土地，只是不再像最初那样吞噬一切阳光。

“辐射指数又下降了。“阿尼亚从身后走来，递给他一个冒着热气的金属杯，“今天大气层里的铯-137含量是去年同期的三分之二。“

阿尔乔姆接过杯子，劣质荨麻茶的苦涩气味钻入鼻腔。他小心抿了一口，滚烫的液体灼烧着嘴唇上干裂的伤口。“还是不够。“他指着远处几株扭曲的黑色树干，“那些桦树苗活不过这个冬天。“

主楼前的广场上，二十几个裹着防辐射服的人影正在清理碎石。金属工具撞击混凝土的声音在寂静的空气中格外刺耳。更远处，三座用汽车残骸焊接而成的瞭望塔已经初具雏形，塔顶的探照灯是从地铁站里拆来的旧货。

“阿尔乔姆同志！“一个戴着防毒面具的年轻人跑上台阶，“B组在西南侧又发现了一个辐射热点，需要您过去确认。“

他点点头，把还剩一半的茶塞回阿尼亚手里。“告诉米哈伊尔把太阳能电池板转向东南方向，今天云层薄，说不定能多储存些电力。“

穿过广场时，阿尔乔姆的靴子陷进灰雪里，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这些雪永远化不干净，像一层肮脏的裹尸布覆盖着整座城市。五年前当他们第一次重返地表时，辐射计量器的指针几乎要跳出表盘。现在至少能在外活动六个小时不用注射抗辐射剂了。

“在这里。“B组组长掀开一块锈蚀的金属板，下面的积水泛着诡异的蓝绿色荧光。阿尔乔姆蹲下身，挂在脖子上的盖革计数器立刻发出急促的哒哒声。

“标记警戒线，禁止任何人靠近。“他站起身，突然感到一阵眩晕。这些日子以来，头痛发作得越来越频繁。医生说是长期暴露在低剂量辐射下的后遗症，但药物早在两年前就用完了。

回到临时指挥所——曾经的大学化学实验室——时，米哈伊尔正在地图上标注新的安全区域。这个前红线军官现在负责整个定居点的防御工事，左眼上的伤疤是上次遭遇变异狼群时留下的纪念。

“好消息和坏消息。“米哈伊尔头也不抬地说，“好消息是我们修好了第二台净水器。坏消息是储藏室的抗辐射药只够维持两周了。“

阿尔乔姆盯着地图上那些红色标记，它们像溃烂的伤口般散布在校园各处。“狩猎队什么时候回来？“

“应该就是今天。“阿尼亚走进来，手里拿着刚记录的辐射数据，“如果他们在植物园有所收获的话...“

一声尖锐的哨响打断了她的话。阿尔乔姆抓起靠在墙上的AK-74，枪身上的夜视仪是他们最珍贵的装备之一。三人冲出门外，看见瞭望塔上的哨兵正疯狂打着手势。

“不是狩猎队。“米哈伊尔眯起完好的那只眼睛，“只有三个人...他们在拖着什么东西。“

当那支小队跌跌撞撞地穿过警戒线时，阿尔乔姆才看清他们拖着的是一具担架。担架上的人裹着汉萨联盟制式的防化服，面罩已经碎裂，露出下面血肉模糊的脸。

“在哪里发现的？“阿尔乔姆单膝跪在担架旁，注意到这人腰间别着波利斯大剧院站的通行证。

“植物园南侧的排水沟。“小队领队喘着粗气说，“他当时正从地铁通风口爬出来...后面跟着两只变种鼠，我们干掉了一只，另一只逃走了。“

垂死的人突然抓住阿尔乔姆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他的嘴唇蠕动着，喷出的血沫在防化服面罩内侧凝结成粉红色的雾。

“...瘟疫...“阿尔乔姆勉强辨认出这个词，“...封锁...所有出口...“

米哈伊尔粗暴地扯开伤者的防化服领口，露出颈部一片紫黑色的溃烂。“见鬼。“他猛地后退一步，“这不是辐射病。“

阿尔乔姆感到阿尼亚的手搭上自己肩膀。“我们需要隔离他。“她的声音绷得紧紧的，“立刻。“

伤者突然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他挣扎着抬起上半身，沾满血污的手指在空中抓挠，仿佛要抓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他们...在地下养的东西...“这句话像生锈的刀片般从他气管里挤出来，“...不是人类...“

他的身体剧烈抽搐起来，暗红色的血液从鼻孔和耳道涌出。当最后一阵痉挛过去后，浑浊的黄色液体从死者嘴角流出，在雪地上腐蚀出细小的泡沫。

阿尔乔姆缓缓站起身，发现自己的手在不受控制地颤抖。五年来第一次，他闻到了地铁通道中那种特有的潮湿霉味——从死者破碎的防化服里飘散出来，混合着血液和腐烂的气息。

“召集所有组长开会。“他对米哈伊尔说，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见，“我们需要决定是否派人下去查看。“

安雅抓住他的胳膊：“你答应过不再回去的。“

他望向南方，那里某个地方躺着通往波利斯大剧院站的通风井。五年前的誓言在耳边回响：永远不再踏入那个地下坟墓。但现在，两百多个依靠他活着的人正暴露在随时可能降临的辐射尘暴中，而地铁里可能藏着他们急需的药品、食物和答案。

“我只是说派人查看...“阿尔乔姆轻声说，却在心里知道最终会是谁踏上那条归途。

会议在图书馆举行，这里厚重的石墙能阻挡窃听器。当阿尔乔姆推开门时，十二双眼睛同时转向他。除了定居点的骨干，狩猎队刚回来的两名成员也在场，他们身上还带着地表特有的金属腥味。

“情况比想象的严重。“米哈伊尔指着黑板上潦草绘制的地铁线路图，“根据死者证件判断，波利斯大剧院站爆发了某种高致死率传染病。汉萨联盟很可能已经封锁了周边三个站点的通道。“

“我们自己的药品储备呢？“医疗组长是个前药剂师，总喜欢把眼镜推到额头上。

“抗生素只剩二十支，止痛药更少。“安雅翻着记录本，“如果瘟疫扩散到其他站点...“

阿尔乔姆注意到她没说完的话。如果瘟疫蔓延，整个地铁系统将变成停尸房。那里还生活着数万人，包括老人和孩子，他们中大多数甚至不知道地表已经可以短暂居住。

“我们应该立即切断与地铁的所有联系。“说话的是安保组长，一个前汉萨商人，“把通风井全部封死。“

“然后等下一个垂死的信使带来更糟的消息？“米哈伊尔冷笑一声，“汉萨肯定隐瞒了什么。那人临死前说的话你们都听到了——'不是人类'是什么意思？“

争论持续到深夜。阿尔乔姆坐在窗边，看着灰雪在探照灯光柱中飞舞。五年前他离开地铁时，曾以为终于摆脱了那些隧道里的噩梦。现在它们正通过一具尸体，再次将触须伸向他的新生活。

“表决吧。“最后他说，声音因疲惫而嘶哑，“是否派遣侦察队前往波利斯大剧院站。“

表决结果是七比五。当阿尔乔姆宣布自己将亲自带队时，阿尼亚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走向门口，用力摔上了门。

米哈伊尔拍拍阿尔乔姆的肩膀：“她会明白的。“

“我不确定自己是否明白。“阿尔乔姆揉着太阳穴，那里有根血管一直在跳动，“我们花了五年才建立起这个定居点...“

“而你花了二十年在地铁里求生。“米哈伊尔递给他一个锈迹斑斑的扁酒壶，“有些东西比辐射更难摆脱。“

凌晨时分，阿尔乔姆回到他和安雅共住的房间——曾经的教授办公室。她背对着门躺在临时拼凑的床上，但他知道她没睡。

“我三天后出发。“他轻声说，“只带最必要的人，走通风井捷径。如果一切顺利，一周内就能回来。“

阿尼亚转过身，月光透过脏污的窗户照在她脸上。阿尔乔姆这才发现她在哭，泪水在脸颊上留下闪亮的痕迹。

“我怀孕了。“她说，声音轻得像雪落，“两个月。“

阿尔乔姆感到心脏突然停止了跳动。他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五年来他们一直小心翼翼地避免这种情况，地表辐射水平对胎儿太危险了。

“医生说...可能已经受到了影响。“阿尼亚的手放在平坦的腹部，“但现在回去...“

阿尔乔姆跪在床前，把脸埋在她手中。他想起地铁里那些畸形儿，那些因为辐射病而活不过十岁的孩子。现在同样的命运可能降临在他的孩子身上。

“我们会找到办法。“他听见自己说，却不知道这承诺是对安雅，对未出生的孩子，还是对他自己，“我保证。“

窗外，灰雪无声地落下，覆盖着这座死去的城市和那些隐藏在地下的秘密。三天后，阿尔乔姆将再次踏入黑暗，回到那个他发誓永远离开的地方。但此刻，他只想记住阿尼亚皮肤的温度，和这个可能永远实现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