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咚!
房门被猛扣四下。
“时间不多了,快。”门口传来男人急促的声音。
心脏剧烈跳动,我从梦中惊醒。
四周的场景十分熟悉,而我对此地的记忆却有些模糊。
这里似乎是我的住所,我正侧卧在温暖的床上。空气中夹杂着油烟和橘子的味道,一缕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房间,老旧的钟表嗒嗒作响,门外传来锅铲相交而产生的刺耳金属声。
我如同一只困顿的猫一般呆坐许久.时针敲了8下。
身体各个器官开始慢慢苏醒,我起身将厚重的窗帘拉开。耀眼的阳光立刻充溢整个房间,刺目得有些令人睁不开眼,我感到一阵眩晕,耳边环绕的金属撞击声逐渐与钟表哒哒的声音交织在一起,产生一种奇妙的节奏。那种节奏看似让人平静,却又在某一刻让人无比不安。这里陌生又熟悉。我伸手触摸房间内的每一种家具,那个令人不安的声音依然环绕在我的脑海里。
我确定这就是我的房间。
‘欢迎回到我的房间。’脑海中回荡着一个冰冷的机械合成音。
“咚咚咚”。
敲门声再次响起,轻叩三下。随着咯吱一声,门被打开了一条缝隙,那里似乎站着一个人。
“起床了,今天要一起去超市的。”似乎与刚才来人的声音不同,声音温柔了许多,不过可能是因为已经注意到了房间内的阳光,知道了我现在已经起床。
透过缝隙,我能看到他一半的脸庞,那是一张五官模糊的脸。我并非近视,可纵然我极力想要看清门口的那一张脸,那张脸却如同游戏里没有解锁的人物一般,有意隐瞒着自己的身份。他是谁?我似乎好久都没有见到他了。
地面柔软得如同云朵,我走出了房间,金属声随之戛然而止。
“我们出发吧。”男人坐在餐桌旁,他的脸庞完全被展开的报纸遮挡,阳光从他身后射入客厅,不大的客厅内明亮而温馨,家具摆放并不十分讲究,零食袋、包装盒、各种杯具随意地搁置在茶几和餐桌上。
“去哪里?你是谁?”我试探地问道,声音微弱,大概只有我自己可以听清。
他收起报纸,仍旧保持着坐姿。脸庞仍旧模糊,可在某一时刻,我却百分百确定那张脸是在凝视着我,我遂向他抱以同样的目光,尽管我不能找到它的眼睛在哪里。
他起身,走到我面前,伸手摸了摸我的头。这时我才发现,原来他竟这样高大。
“小鱼,今天的红衣服真好看,跟爸爸去超市买东西吧,晚上要吃年夜饭喽。”
爸爸,是爸爸的声音,脸庞逐渐清晰,的确是他。
不过,我是何时起忘记他了呢?
他牵着我的手,我们穿过熟悉的街巷。脚下的路逐渐加固,我的心情也逐渐平静。
《便民超市》,几个红色大字在黄色背景板的衬托下格外醒目。
“原来这家超市还在呀。”我望着头顶的招牌。
“它一直都在的。”我们径直走进里面。
扶梯颤颤巍巍地摆渡着一波波客人,我双手扒着扶手,张望着下方空地。那里被用来存储货物,总能看见工作人员推着一车车的货物来来往往。而今天,地下却空荡荡的,没有货物、没有工作人员、也没有熟悉的灯光,漆黑一片。大概是春节放假的缘故吧,我想。
“跟你说了多少遍,别倚着那个扶手。”爸爸将我往回拉,我的手臂依依不舍地离开了那个扶手,眼神仍然眷恋着下方的空地。
超市内播放着热闹欢快的歌曲,货架上摆满了各种年货,一些空隙当中也被悬挂上了春联和塑料小灯笼,我能看到每个人脸上满怀期待的微笑。
“看看吧,想吃点什么?”爸爸一面推着车子,一面低头向车子内的我说。
我从货架上拿下一个零食大礼包,双手怀抱着,笨拙得将它塞入我们的推车内。
‘金币巧克力!还有那个奶糖。”我指着糖果区亮闪闪的各色糖果。
“小朋友,尝一下新鲜橙汁吧。”一个玩具熊装扮的导购员姐姐用清脆的嗓音对我说,她手中托着一盘纸杯,几滴橙汁洒在托盘的边缘。
“是现榨的吗。”爸爸一面询问一面拿起一杯递给我,我迫不及待地将它送入口中,甘甜凉爽的口感萦绕在口腔内。我有很久没有喝到这种口感的橙汁了。
“鲜榨橙汁大概5分钟就好,您是第9号。”玩具熊大姐姐热情地说。
“那好,我们先转转,一会儿回来拿。”爸爸拿起一张号码,嘱咐我收好。
“呀,是我的幸运数字呀。”我挥舞着手中的号码牌,欣喜地说。
爸爸回应我一个欣慰的微笑,抬起手来再次抚摸我的头,“是呀,你的一生会一直幸运的。”
他的笑容很美好,可不知为何,他的眼神中却充满着依恋与不舍。
我们绕超市一圈,最终来到收银台。队伍一直排到了零食货架处,每个来结账的顾客车内也是满满一车五颜六色的食品和物品。
“您好,需要袋子吗,有没有会员?”收银人员机械般的重复着同样的话语,他们的脸遮挡在N95口罩内,我无法判断他们此时的表情,大概是没有表情,流水线式的收银流程早已麻痹了他们的神经。
“咱们的橙汁忘拿了,你在这里排队,我去去就回。”爸爸轻轻将我抱出车内,踏到地上的那一刻我似乎又感到了地面的柔软。
“快点回来哦。”被独自留在收银队伍中,我望着爸爸跑去的背影,有些失落地说。
爸爸的身影逐渐消失在我的视线范围内。
片刻过后,音乐戛然而止,随之传来的是一则寻人启事广播,“叮咚——各位顾客,今早有一位身着红色套装的短发女孩在地下仓库走失,如您遇到这位女孩,请拨打电话11111,他的家长在焦急等待中。叮咚——”
广播一共播放了三遍,这期间没有任何音乐播放,广播开头和结尾的叮咚声却悠长的回荡在超市内。
眼看着就要到我们了,我焦急地等待着,爸爸的身影却再也没有出现过。
“您好,怎么支付?”机器人冷冷地说,他的身体逐渐透明,原本带着口罩的脸此刻变成了一张显示屏幕。我吓得冒出冷汗,向后退缩一步。
“叔叔,你先付吧。”我转身向身后穿着西装的无面人说道。
无面人将我的车子拉向一边,将自己车内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放置在收银台上。流程继续,我得以逃离机器人冰冷的目光。接下来穿着花花绿绿衣服的无面人们持续着流水线的工作。我环顾四周,仍然不见爸爸的身影。
爸爸究竟去了哪里?
我曾问过妈妈同样的问题。
妈妈说,爸爸去了另一个地方,每年新年的这几天,我们都会在太阳刚出升时接他回来,过年后,又会送他离开。
超市内的空气似乎清冷了许多,来来往往的身影渐渐模糊,广播站内的声音也开始扭曲模糊,我已经无法听懂里面的内容,只有叮咚声仍旧回响在我的耳畔。我站在货架旁,目光穿过一个个黑影,茫然地望着收银台对面的玩具熊姐姐,她向我招手,示意我随她前行。
我丢下一车的货物,穿过人群,追上玩具熊姐姐。
玩具熊姐姐走在我的旁边,我们经过一个巨大的鱼缸。鱼缸内无数只金鱼充满活力地游动着,灯光打在它们的身躯上,每只金鱼都闪着梦幻般的颜色。
“怎么,金鱼看得出神了吗?”玩具熊大姐姐说着,俯身问我,她的目光也随我望向水中亮闪闪的金鱼,“金鱼很漂亮,不过我们要尽快走哦,抱歉我不能陪你太久,小朋友。走,我们一起再去看看别的地方。”
在玩具熊的催促声中,我起身再次上路。我回头再次望了一眼那个鱼缸,鱼缸内的灯忽然闪烁,忽明忽暗。随着噼啪一声,灯光完全消失,失去了光辉的金鱼仍旧在鱼缸内漫无目的地游荡着。
我们路过一家售卖光碟的店铺,玩具熊带我径直走入里面,我仰头疑惑地看着它。
“还记得这几张光碟吗?它们都还在的。”
熟悉的光碟封面映入我的眼帘,那是我曾经最爱的动画片、还有几张我初中时最爱的歌手专辑。其实,我早已忘记它们的存在了。记忆犹如打碎的镜子,完整的状态早已无法复原,剩下的只是一地破碎的残骸。残骸中保留了我美好的回忆,我将残骸装在口袋内,又将口袋拍了拍。
“我知道你快忘记它们了,可你究竟忘不了这些岁月的吧。”玩具熊说。
上方小电视机内循环播放着这几张光碟,我抱膝坐在小板凳上,玩具熊以同样的姿势坐在我身旁。时间仿佛静止在此刻,若不是时钟敲响10下,我还总以为我们就以这样的状态坐了一整天。
“走吧,我们去下一站,也许你爸爸会在那里等你。”
我们一起走上扶梯,咯噔噔的电梯运转声音通过脚下再次传入脑海中。我没有再压住扶手,而是将右手轻轻搭在了上面,感受着老旧机械的运转状态。
“这个电梯很久了呢。”我微微抬头,轻声对玩具熊说。
“很久了,它也到了上学的年纪了。”玩具熊说道。
我的余光瞥见地下仓库内的穿着红衣服的小女孩,她憨笑着向我招手,空洞的地下仓库内唯一的一缕光,穿透墙壁的缝隙照射在她的身上,她如同天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