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永隆年间,并州城东有裴府。
最近这裴府可谓双喜临门。
前头那二房嫡长子才刚与王家女郎喜结连理,后脚这三房老爷就赶在知命之年熬了个进士出身。
少年郎喜得贵女妻,白头翁荣登二甲榜。可喜可贺!
城东这边是张灯结彩,一片喜气洋洋;城南那头却是披麻戴孝,一派愁云惨淡。
也是最近,城南杨府一连殁了两人——难产而亡的少奶奶、猝然而逝的老祖宗。
要说那杨家,虽然道不上是簪缨之族,但祖上三代都是当官的,只可惜官职最大也不过五品,真是高不成低不就。
是体面人家没错,但也是苦命人家。
城南谁家不晓得,杨家人丁单薄。半年前自从得知那三代单传的杨少爷战死沙场,杨家老爷卧床不起,老夫人整天以泪洗面,而家里老祖宗哀痛欲绝,若不是知道孙媳妇肚子里还有个遗腹子,怕是早就撒手见阎罗了!
如今,是好不容易等到了曾孙出世,却亦骤然得悉孙媳妇的噩耗,悲喜交加,一时难以承受,于是呜呼哀哉了罢!
只可怜那遗腹子,未出生就没了爹,刚出生又没了娘,还要生辰撞着曾祖母忌辰……唉!
人人都叹那杨府只剩个腐朽空壳,怕是不过几年又要办白事了。又遥看那城东裴府,这厢那厢,不堪对比啊!
……
……
是夜,惊雷乍起,瓢泼大雨。
华饰厢房内,一玉面郎君似是梦魇,整个人汗津津仿佛淌了水,喃喃呓语,骤然疾呼:“平宁——”
“轰隆——”一道猛雷横劈天穹,盖过了他的呼声,也惊醒了睡在他身旁的妻子。
王舜英朦胧间看见夫君双眼直怔怔地凝视自己,电光映在他惨白的脸上,眸光幽深冷寂,模样颇诡吊,她颤声问:“伯贤?怎么了?”
“没什么……”裴渊竭力平复心情,僵硬地扯了扯嘴角,没等王舜英反应过来,就闭上了眼,转过身去,背对惊魂未定的娇妻。
王舜英见夫郎不愿多说,便也没多问。
虽然觉得他有些古怪,但是哪里古怪却是道不清。迷迷糊糊,又与周公谈棋乐。
却不料,她身旁的那人,彻夜未眠,将到天明时,他瓷枕上的泪才化作晨雾……
然而,这雨夜,不只裴渊心绪不宁,另一个人也心潮起伏。
嗯……或许不该叫“一个人”,而是“一只鬼”。
女鬼栖身在城西茂林,林中瘴犹剧,常年无人迹。
但古怪的是,茂林深处有一荒废草堂。门上有匾,上书“药寮”,“药”字浑厚古朴,“寮”字飘逸隽秀,皆是行云流水,可俨然不是同一人所书,奇哉!
三年来,女鬼就宿在这草堂。她清晨离开茂林往城里晃荡,夜里就飘回草堂在屋顶晒月光,日子过得清闲安逸。
其他鬼都很是艳羡,因她是编外鬼,黑白无常不收她,不受到地府管制,不像他们白日要去地府服役,黄昏后才能飘回人间偷闲。
要说她为何是编外鬼?
坊间传言是她刚死的时候,鬼差向她要引路钱她不愿给,得罪鬼差,所以没能入编,自然不能像其他鬼那样满十年役期后就可进轮回道重新投胎,她只能在阳间待够三年就烟消云散,到时天上地下再无其踪迹……
“……才怪!那都是骗鬼的!”她义愤填膺地向跟前人申诉,“明明是那晚他们俩喝醉酒,不知怎的,就只弄丢了我的名簿条!收不了我,所以才这样的嘛!可怜我到现在都不知道我姓甚名谁!”
她佯装掩面擦泪,偷瞄跟前人的反应,诶诶,居然面无表情?只好又接着道,“呜呜……他们还骗我说,已经向上面申报我的特殊情况,很快就会有消息的!结果呢……每次反馈都说在走流程,走走走!都走三年了,渺无音信,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呜呜呜,你说说,我是不是很可怜啊……你不要收我好不好?不是我故意流连人间,而且我不害人的……”
跟前那人听到最后两句,嘴角终于忍不住上扬,悠悠然抖了抖手中拂尘,檀口微张:“我没说要收你啊。”
不收她?她脸色骤变,比窗外狂风暴雨更具几分戾意。
“臭老道!你不收我,这一整天尾随我作甚!还往我草堂门上贴符纸,闲得没事干吗?”
其实“臭老道”不臭也不老,他肤如凝脂,面如皓月,虽相貌阴柔,但姿态自若,沉稳中不失英气。此时,端坐在竹榻之上,着灰青道袍,扶楠木拂尘,分明就是颇具风骨的二八少年郎。
“不是什么‘臭老道’,在下道号‘元华’。”元华真人不急不恼,默默抬眸扫了她一眼。
只一眼,看得女鬼浑身发冷。明明他眼神并不凶狠,但就是让她莫名发怵。
“元华就元华,不就是一个名号,叫什么都不是叫你而已?迂腐......”女鬼是个倔脾气,明明心中惧怕,嘴上却不肯饶人。
“贫道到此,是来助你投胎。”元华真人拂尘一摆,手中突然多了面腾云纹绞金丝铜镜。
“你你你,你又说不是来收我的?你拿那铜镜干嘛!我我我,我警告你啊,我,我是厉鬼来的,很厉害的——”女鬼大惊,眨眼间缩到房中一隅,神色戒备,眼冒血光,紧盯元华,躬身前倾,随时准备进攻。
“你......”元华真人似是没想到女鬼竟对他如此防备,轻叹一声,解释道:“你不必惊慌,此镜非镇邪法器,只是古物。”
说罢,他咬破食指,捏着指尖血往镜面画了几下,铜镜竟把血吸了,镜面荡出一片模糊景象,继而逐渐清晰......
“此镜中景,为你生前事。你久不归冥府,实乃未了尘缘。但你丢了一魂,前事尽忘,迟迟不能了愿,才至于此。你过来瞧瞧吧,魏清河。”
“魏,清,河?”闻此名,女鬼神思恍惚,不由自主地放下戒备,晃到元华真人身旁,接过那镜。
此夜,她方知,这三年来的失忆,实在是黑白无常对她的无上仁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