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了。没了。他们全部都不见了。”

林双正最终不得不承认了这个事实。

仿佛冰雪融化，一夜之间在大街小巷里徘徊的无数感染者人间蒸发。

持续了数月的灯城危机结束了。唯一留给这里的仅有一座空城。

而现在正午时分，艳阳高照，晴空无云。

街上车水马龙，熙攘的人流犹如归雁，拖家带口，陆续赶回这座沉寂的死城，生怕错失发家致富的良机。

这对这座城市的恢复而言自然是喜事，偏偏林双正的想法与大众背道而驰。

林双正感到失魂落魄。

这种毫无预兆的失踪就像武侠小说中主人公神功大成，即将报仇雪恨，仇人意外身亡一样糟糕透顶。

并且，社会回归到文明了。

那过去发生的累累罪行呢？

林双正清晰记得，灾难发生前，他还是个备战高考的高三学生。

他端起纸笔，坐在桌前，记录起最糟糕的一天。

那是班主任负责的最后一堂安全教育课。

还记得，那时学校宣布停课。

班主任展露出柔美的笑容，全班人情绪激动得难以自控。

原本鸦雀无声的教室顿时欢呼雀跃，班上立时乱作一锅粥。

高三的同学们左右交耳、七嘴八舌讨论起这来之不易的假期打算。

那天本就是周五，高三哪有周末回家的机会？

按照学校安排的惯例，是要齐刷刷留在校内自愿补课学习的。

班主任瞧出他们按耐不住的躁动，喜上眉梢，语重心长地说道：

“同学们，高考近在眼前。你们正在关键时期，不要松懈。记住，当别人放松警惕的时候，就是你们迎头赶上的最佳时机。”

“好！”同学们不假思索、心照不宣、口是心非道。

林双正的记忆在此凝固，没想到那次班会竟成了与老师和同学们最后的诀别。

忽然，他停了笔，恍然发现现实里狭小的空间。

“又闪回了？很久没有这种体验了。”他仿佛从噩梦中惊醒，意识到那些痛苦的经历早就结束。

这些挥之不去的记忆像是个盘旋高空的渡鸦，时不时就喋喋不休、反复出现，一次次啄开他结痂的伤疤。

哪怕灯城危机已经结束五年之久，林双正仍是不能获得片刻安宁。

虽说他的病曾痊愈过，可心理疾病从来深藏在人的潜意识，没人能证明它真的消失了，不过是表现正常了。

“旧病复发，我得再次往心理健康中心走一遭了。”

灾难结束后，政府重新接管灯城，灯城重返人类社会。

这时灯城仅剩的幸存者们才猛然发觉原来人类社会从来没有沦陷，沦陷的只有灯城。

灾难期间，大部分幸存者都为了生存而犯下累累罪行。

杀人、抢劫、盗窃……

雪崩面前，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

在社会秩序恢复的初期，林双正成为了第一个向警方投案自首的人。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比起隐瞒过往的罪恶生活，他更想待在监狱里赎罪。

由于是临时法律的首次判例，时任法官不敢轻易断案，而检察官坚持要求政府派遣专家调查一个根本问题。

“杀感染者算不算杀人？”

当时各大领域的权威专家齐聚一堂，联合调查感染病毒的真相。

两年的调查期间，由于那群感染者人间蒸发似的突然失踪，没有遗存任何的活体材料以供研究。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众专家束手无策，迫于无奈，寄希望于大量民间拍摄的纪实影像和当时医院的病例记录。

但那些资料少得可怜，哪怕是影像资料都是凤毛麟角。

这在自媒体时代简直难以置信。

但在警方调查中，专家组的其中一位博士得知林双正就亲自解剖过感染者，并保留录像在一个U盘内。

“林双正，我可以这么称呼你吗？”

“当然，先生，随你怎么称呼我。”

“你好，林双正，我想了解一下，你在警方笔录中提起的U盘。”

“是，我确实藏起了那个U盘。但具体藏在哪里，我不会再说了。”

“为什么呢？”

“因为那个U盘的内容，我希望没有人可以看过。我做得太粗糙。我压根不会解剖。我对不住那位可怜女士的家人。”

“可是我们需要它来为你减刑。”

“是吗？可律师已经跟我说过，要我往最糟糕的情况想，例如死刑。”

“你后悔吗？”

“不，我不后悔。”

“但是，我们真的需要它来调查灯城的真相。”

“很抱歉，我做不到。”

“这样吧，我了解你的情况。如果你能将U盘的位置告诉我们，我们可以给你提供免费的心理治疗。”

“是吗？但我已经对未来不太抱有希望了。”

“可希望总比绝望要好得多，不是吗？你想想你过去都是怎么度过的？”

“我想想，消灭世界上所有的丧尸。这个念头支撑着我走到今天。可现在……”

“孩子，请容许我这么称呼你。我清楚你的过往，但你真的清楚这样做的后果吗？那群感染者随时有可能卷土重来。他们有可能袭击其他城市，甚至伤害其他家庭。而我们对他们几乎一无所知。你不希望这些事情发生在别人身上，对吧？”

“我知道了，就当做件善事。那个U盘就藏在我家中鞋柜里的一只雨靴里。请您带警察搜找吧。”

最终，专家组的这位博士通过由林双正提供的解剖影像，断定出其大脑早在感染晚期已经完全死亡。

经过数日的讨论，法律专家组做出一致的决定：“经专家组联合鉴定，灯城危机期间，林双正以及其他幸存者解决并清理感染者的所有行为都不构成犯罪。”

但碍于他在灾难期间犯下的其他罪行，林双正还是被判处三年有期徒刑，并且缓期两年执行。

虽说他现在还饱受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的困扰，但现在已经逐渐进入到社会。

“早上好，林双正。”

镜前，林双正看着自己不对称的脸，左脸颊一道生痂的疤痕触目惊心，永远留在了自己的脸颊。

可镜中的人脸却神采奕奕，笑脸盈盈，时刻准备迎接新的一日。

“今天是11月1日，是和徐医生见面的日子。”

他说着，穿上黑色的夹克衫。虽然灯城素来是没有雪的城市，但偶尔还会冷得让人瑟瑟发抖。

门后，新区的人们如往常一样深居简出，仿佛躲藏在树洞的松鼠，在堆砌高墙的房屋里过冬。

“周边的邻居还是像以往一样，每到这个时候就不敢出门。”他打量周围，深深哀叹。

今年已经是灾难过去的第5年，新区的人们还在狭隘的房屋中躲藏。

正如灾难时一样，他们的家中囤积着罐头食物和饮用水，生怕那群东西会卷土重来。

“这新区自从建成以来，就是分配给我们这一类病人的居所。”

曾经的苦难带给人们生理心理的双重摧残，时至今日他们都还无法逃离那份阴影。

林双正想着，不知不觉中又到了诊所的门前。

诊所大门上是个设计质朴的普通招牌，写着“新区希望诊所”的大字。

他熟练地推开玻璃门，越过前台，大踏步走在走廊的过道上，来到徐医生的心理咨询室门前。

“哒、哒、哒。”

他轻轻叩门三下。

门内的女人回复道：“请等一下。”

“好的。”他自言自语，坐在门前的长椅上。

看到沉重的木门，他忽然一阵头晕目眩，不知不觉中又来到一段新的闪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