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万字| 连载| 2026-01-14 17:16 更新
民国初年,山河破碎,民生凋敝。偏远的朔方县内,学子冯开启家道中落,父亲病逝,债台高筑。为养活病弱的母亲和年幼的妹妹,他忍痛辍学,毅然扛起家庭重担。他拜师学医,悬壶济世,却因正直遭人诬陷;他冒险行商,跋涉千里,却遭奸人陷害。战火纷飞,匪患横行,军阀割据,世道艰险,冯开启几经生死,甚至被至亲误解,却始终坚守赤子之心,以诚待人,以韧求生。在乱世浮沉中,他凭借智慧与胆识,一步步从绝境中崛起,最终成就一番事业,更在苦难中悟得家国大义,为苍生点亮一盏微光。
我生于光绪二十六年庚子年,按照西元来算正好是世纪之交,吐故纳新之际。
但此时国家积贫积弱,民不聊生,外有强敌,内有隐患。
清朝政府深陷统治危机,慈禧太后掌权,光绪帝遭幽禁,政治腐败加剧。
清廷利用义和团运动的兴起对抗列强,却引发八国联军侵华,北京沦陷。
次年被迫签订《辛丑条约》,赔款4.5亿两白银,主权尽失。
中国彻底沦为半殖民地。
列强瓜分势力范围,掠夺铁路、矿产资源,传统经济在商品倾销下瓦解,民生凋敝。
孙中山领导的惠州起义虽败,却点燃革命火种,海外华人成为反清主力,民主思想加速传播。
社会新旧冲突激烈,变革呼声高涨,帝国崩溃与近代转型交织,民族存亡危在旦夕。
1911年辛亥革命的枪声打破了守旧的王朝,国家开始在变革中求生存。
而此时的我,还在地处朔方的家乡。
朔方县位于山西北部,地处内陆,加上风调雨顺,外界的混乱还未波及到这里,犹能偏安一隅。
家中父母双全,2个弟弟,1个妹妹,还有高堂祖母在世,家中虽然清贫,但也其乐融融。
因我出生时,父亲刚好看到启明星,就给我们按照启明星辰,按序起了名字,我叫冯开启,二弟冯开明,三弟冯开星,四妹冯开辰。
故事开始的这一年是民国五年(1916年),我十六岁,已在朔方县县立高等中学读书。
由于期中考试国文,算学,物理三科都考了头名,校长亲自给我颁发了奖状,并鼓励我奋发向上,争取在将来考入大学。
学业的顺遂,让我充满了干劲。
这天当我坐在学堂,徜徉在书海中时,班主任李老师突然出现在教室门口,他的面色有些严肃。
“冯开启,你出来一下。”
我的心猛地揪紧。
李老师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此刻却面色凝重,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我放下毛笔,快步走出教室。
走廊外站着同村的福田叔,他戴着破旧的毡帽,脸上沾满汗水和尘土,显然是赶了很远的路。
“开启,”福田叔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快跟我回去,你爹...你爹怕是不行了。”
我耳边嗡的一声,仿佛有千万只蜜蜂在轰鸣。
父亲这些年一直在皮革作坊做工,硝制皮子时要接触大量的石灰和芒硝,早就落下了肺病。
可为了养活我们兄妹四人,他始终不肯歇息,继续操劳着。
“我...我去收拾书包。”我来不及细想,转身就要往教室跑,却被福田叔拽住。
“还收拾啥!”
他急得直跺脚,“你爹一直在念叨你的名字,再晚就来不及了!”
我浑浑噩噩地被福田叔拖着往外走,连告假都忘了。
学堂外的土路上停着一辆破旧的骡车,骡子正低头啃着路边的嫩草。
福田叔把我推上车,扬起鞭子,一鞭狠狠抽在骡背上,骡子吃痛,开始在土路上疾驰,高低不平的黄土路上,扬起阵阵烟尘。
我紧紧抓住车辕,防止被颠下车,迎面而来的春风,裹挟着尘土扑面而来,灌了一嘴的沙。
“你爹这些年太苦了。”
福田叔一边赶车一边说,“作坊里的东家,为了省钱连个通风的窗户都不肯开。”
“你娘也染上了病,可还得去帮工...”
我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记得去年冬天,我放假回家,看见父亲蹲在院子里咳血。
他的背佝偻得像张弓,每咳一声都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我想要辍学去帮工,却被他狠狠打了一巴掌。
“你给我好好读书!”
父亲气得浑身发抖,“我跟你娘拼了命供你上学,就是为了让你不要像我们一样,是个睁眼瞎。你要是敢退学,我...我死不瞑目!”
骡车转过一个弯,远处传来几声乌鸦的哀鸣,早春细雨开始淅淅沥沥的下了起来。
在快到村口的时候,我望见村口老槐树下,站着几个正在避雨的乡亲。他们见到骡车和我,低声摇头叹息着。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家门口也围了不少人,当我跌跌撞撞跳下车,推开人群冲进屋里时。
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祖母正双手握着父亲的右手坐在炕沿边,另一侧母亲跪在炕上,在给父亲擦汗。
两个弟弟和妹妹缩在墙角,脸上还挂着泪痕。
“爹!我回来了。”我扑到炕边。
父亲的脸蜡黄得吓人,眼窝深陷,嘴唇发紫。
他听见我的声音,艰难地睁开眼睛。
“开启...”父亲的声音细若游丝,“你...你回来了...”
我握住父亲枯瘦的手,那手上满是老茧和裂口,还带着一股刺鼻的硝石味。
母亲在一旁抹着眼泪,她的脸色也不比父亲好多少。
“爹,您别说话,好好休息...”我的声音哽咽起来。
父亲却执拗地摇着头,“听爹说...你要...要继续读书...将来...当个先生...别像爹这样...”
他的话还没说完,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母亲赶紧端来药碗,可父亲已经咳得连药都喝不下去了。
我跪在父亲的床前,看见他的嘴角渗出血丝,染红了枕巾,脸色蜡黄。
好久之后咳嗽终于平复了。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打在青瓦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父亲的手冰凉,像一块浸了水的木头,我紧紧攥着,生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
“开启......”父亲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娘身子不好,弟弟妹妹还小,你要撑起这个家......”
我咬着嘴唇点头,喉咙里堵着一团棉花。
父亲的目光越过我,望向站在炕沿的祖母,祖母拄着拐杖,佝偻着背,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
“娘,”父亲艰难地转过头,“开启还小,以后......”
“你放心。”祖母的声音沙哑却坚定,“有我在。”
父亲的面色突然红润起来,枯燥的手突然用力握了我一下,我抬头,看见他的眼角有泪光闪动。
他的嘴唇颤抖着,似乎还想说什么,却只是发出一声叹息。
那叹息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我的心上,却重若千钧。
“开启,”祖母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快去请王大夫来。”
王大夫很快就来了,但他只是摇摇头,说了些节哀顺变的话。
“娃儿他爹!”母亲哭喊着摇晃父亲的身子。
我呆呆地跪在炕边,看着父亲的手渐渐松开,看着他的眼睛慢慢闭上,看着他的胸膛不再起伏。
我的手心里全是冷汗,屋外的雨声忽然大了起来,噼里啪啦地砸在屋檐上。
弟弟妹妹的哭声在耳边响起,我却觉得一切都很遥远,仿佛隔着厚厚的雾气。
屋外传来乌鸦的叫声,一声接着一声,像是在为这个苦命的硝皮匠送行。
我听着弟妹们的哭声,听着乡亲们的感叹,忽然感觉整个世界都在离我而去。
父亲的手还留有余温,可我知道,这个为了我们操劳了一辈子的男人,再也不会醒来了。
母亲瘫软在炕上,她的咳嗽声和哭声混在一起,让我心如刀绞。
。。。。。。。。。。。。。。。。
“开启,”祖母叫我,“去村口你郭叔那儿,赊些白布回来。”
“哎,我这就去,奶奶。”
我机械的站起来往屋外走去,路过灶房时,听见母亲压抑的哭涕声中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咳嗽的声音很大,像是要把心肺都咳出来。
我站在门口,看见她伏在灶台上,肩膀剧烈地抖动着。灶膛里的火已经熄了,只剩下一堆灰烬。
“娘......”我轻声唤她。
母亲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痕。
她伸手想摸我的脸,却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我连忙上前扶住她,感觉到她的身子轻得像一片枯叶。
“你爹......”她哽咽着说,“你爹他......”
我紧紧抱住母亲,她的身上散发着淡淡的药香味。
那是常年喝药留下的味道。
“娘,您别哭了!还有我呢。”
劝解一番,我告辞离去。
当推开院门的瞬间,冷风夹着雨点扑面而来。
我踉跄着走进雨里,任由泥水溅在裤腿上。
路过村口大槐树,我看见树下父亲常坐的石凳上积了一滩水。
以前每到傍晚,他都会坐在那里,等着我从学堂归来。
而至此后,再也不会有人在这儿等我了。
心中悲意又起。
村东郭叔是村里为数不多的外姓人,据说郭叔的祖上是冯姓的女婿,所以才落脚在村里的。
郭叔是村里的能人,村里人都叫他郭大烟袋。
听老人们讲,他年轻的时候,曾经走过西口,一走就是二十几年,在口外见过大世面。
后来虽然衣锦还乡,但对走西口的事儿,却闭口不谈。
每当村里有人想走西口,他总是会主动上门劝说危险不要去,是个热心肠,老好人。
他平时除了种庄稼,还和妻子在村口开了一家杂货店,日子倒是过得安安稳稳。
村里人除了年底,平时手上就没什么活钱,郭叔就时常允许不凑手的村民赊账。
到年底如果有钱的话,就一块儿结清,没有的话,也不会去催账,全凭村民自觉,实在困难的还会主动免去些。
村里民风纯朴,到现在都没听人说过,有人拖欠不还。
郭叔口头上,总是挂着一句口头禅,“乡里乡亲的……。”
不懂事的娃娃们有时会围在郭叔身边,手拉手的转圈学着郭叔的话。
每当此时,郭叔也不恼,总是拿着旱烟,笑眯眯的圪蹴在自家杂货店的屋檐下,看着学舌的娃娃们,偶尔还会分些糖豆给娃娃们,甚是大度。
我挑起门帘,走进了摇曳着油灯火苗的杂货店。
店内虽有灯光,但整体昏暗,货架上,倒是满满当当,在柜台处没有看到人,通向后房的门帘里却传来一阵私语声。
“郭叔、您在吗?”我大声问道。
“诶,在呢,在呢…,等一下。”郭叔声音从后房传来。
一阵脚步声后,门帘被撩起。身穿中式女褂的郭婶从后房走了出来。
“呦,是开启呀。快,快进来,你叔正在吃饭呢,马上过来。”
郭婶回首喊道,“孩儿他爹,是开启来了,你快点出来。”
话音未落,郭叔趿拉着鞋就从门帘里钻了出来。
“开启,找叔啥事儿呀?”郭叔趿拉着鞋,边走边提着鞋跟。
“叔,我爹去世了,家里有白事,需要找您赊些白布。”我低声说道。
“行,你等一下。孩儿他妈,去把店里的白布都给开启拿上。”
郭叔没有迟疑的吩咐了郭婶一句,顺手拉着我的手臂就往后屋拉。
“开启,快,屋里请。没吃饭呢吧,你婶儿刚做好饭,你正好在家里对付着吃一口。”
“大丫儿,快给你开启哥,拿筷子,盛饭!”郭叔边拉着我往后屋走,边大声呼喊着他家闺女招待客人。
“不了,不了郭叔,我奶他们还在家里等着呢,我拿了白布就回去了,就不打扰了。”
我立马止住脚步,解释道。
“乡里乡亲的,打扰啥!你家忙了一天了,估计连口热乎的都没吃上。听叔的,赶紧过来坐下吃点。”
郭叔硬是拉着我进了后屋,并把我按坐在炕沿边上。
炕上正摆着一个小饭桌,饭桌上摆放着一大碗烩菜、一碗咸菜、一篮子的玉米面窝窝头和4碗小米粥。
郭叔家5岁的儿子小栓,手里拿着窝窝头,整张脸埋在碗里正呼噜呼噜的喝着粥。
“栓子,别吃了,没看见你开启哥来了吗,赶紧叫人,就知道吃。”
郭叔不满的对着小栓叫道。
小栓抬起小脸,看着冯开启脆生生的叫了声,“开启哥好。”
我看着小脸上沾满小米粒的小栓,不由的微笑起来。
“好,小栓,赶紧吃吧。”
我回应着,并用手摸了摸小栓圆滚滚的小脑袋。
“开启哥,你用这个碗吧。”
大丫端着一个海碗,里面盛满小米粥,递上用筷子串着的两个玉米面馒头。
“赶紧吃点吧,你现在是家里的大人了,更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可不敢糟蹋。”郭叔嘱咐道。
“谢了郭叔,我真吃不下,家里人还等着呢,拿了布就得赶回去了,您们先吃吧。”我谢绝后,解释道。
“那行,丫头去找个袋子给你哥装些热馍馍,带回去吃,孩儿他们娘,布弄好了吗?”郭叔喊道。
“好了,好了,刚整出来。”郭婶怀里抱着两匹布,走了进来。“店里只有这么多了,不够的话,明天让你叔去县里采购。”
“够了,够了,有一匹布就行。”我说道。
“都拿着吧,多了的话,到时候给退回来就行。”
郭叔抱过布匹直接塞到冯开启怀里说道。
“郭叔、郭婶谢谢您们了。”我谢道。
“谢啥,乡里乡亲的。丫头装好了没?”
“好了,给,爹。”丫头递了一个装着馒头的布袋给郭叔。
“把这些热馍馍也带着,省的你们再做。快回去吧,省的家里人等着。”郭叔说道。
“好的,那叔、婶儿,我先走了。”
回来时候,我看着祖母已给父亲擦洗身子,换上了干净衣裳。
她的手很稳,动作轻柔,仿佛父亲只是睡着了。
只有屋外传来的乌鸦声,一声接着一声,像是在为这个苦命的硝皮匠送行。
我听见弟妹们的哭声,听见乡亲们的叹息,却感觉这一切都离我很远很远。
“开启,”祖母突然对我说,“你爹走了,这个家以后就靠你了。”
我点点头,感觉肩上的担子重了几分。
这个家,这个摇摇欲坠的家,从今往后就要靠我来支撑了。
可我才十六岁,还在读书,我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