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城中央,演武场黑压压挤满了人。
今日是风家嫡子风无痕与苏家小姐苏清月订下婚约的第五年整,按习俗,需当众考校修为,以定婚盟。
可场中气氛,却无半分喜庆,只有一种粘稠的、几乎令人窒息的窥探与怜悯。所有人的目光都胶着在那高台之上,身着素白长衫的少年身上。
风无痕身姿挺拔,面容清俊,只是脸色过于苍白,薄唇紧抿,眼底深处压抑着五年不曾熄灭的火星。
五年前,他是青云城最耀眼的天才,十二岁感应气感,十三岁淬体圆满,十四岁便已筑基成功,前途无量,与同样天赋卓绝的苏清月并称“青云双璧”,两家顺势联姻,一时传为佳话。
可一切,都在他十五岁那年夏至之夜,戛然而止。
一场毫无征兆的大病,抽干了他一身精纯修为,气海崩毁,灵根枯朽,从此沦为彻头彻尾的凡人,受尽白眼嘲弄。
唯有这婚约,还维系着他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尊严。
高台另一端,苏清月一袭水蓝绫罗,身段窈窕,容颜清冷如月下幽兰。她静静站着,眸光平淡,未曾多看风无痕一眼,仿佛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她身旁,苏家大长老苏卓清了清嗓子,缓步走出,声音裹挟着灵力,传遍演武场每一个角落:“今日,依五年旧约,考校风无痕修为。若境界不低于淬体七重,婚约便续。若否……”
他话语微顿,场下所有窃窃私语瞬间死寂。
无数道目光变得灼热,钉在风无痕单薄的背脊上。
风无痕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场中那块丈高的“测境石”。他伸出手,指尖微带颤意,五年来的苦熬、不甘、屈辱,尽数凝聚于此。他体内空空如也,那残破的气海连一丝元气都聚拢不起,但他仍存着一丝渺茫的希望,或许…或许有奇迹……
手掌按上冰凉的石面。
测境石毫无反应,黯淡无光。
死寂持续了三息。
“嗤——”
不知是谁先笑出了声,旋即,整个演武场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哄笑!嘲讽声、鄙夷声、幸灾乐祸的议论声,如同沸腾的污水,将他彻底淹没。
“废物!果然是个废物!”
“五年了,还是条爬不起来的死狗!”
“风家的脸都被他丢尽了!”
风无痕的手缓缓滑落,垂在身侧,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刺痛的却是早已麻木的心。他闭上眼,耳畔是山呼海啸般的奚落。
苏卓面露“遗憾”,看向风无痕:“无痕贤侄,看来你……唉,天意如此。”
他转身,面向众人,声音陡然拔高:“既风无痕修为尽失,实配不上我家清月。今日,我苏家正式宣布,解除两家婚约!自此……”
“且慢。”
清冷的女声打断了他。
苏清月终于动了。她一步步走到风无痕面前,居高临下,目光里没有丝毫波动,只有一种彻底的、冰冷的漠然。
“风无痕,”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嘈杂,“你我婚约,本就是一桩笑话。你如今这般模样,蝼蚁尚且偷生,你却连蝼蚁都不如。与你之名并列,于我而言,是洗刷不掉的污点。”
她微微扬起下巴,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那是订婚信物。
“此物,还你。”
她手一松,玉佩落下,“啪”地一声脆响,在风无痕脚边摔得四分五裂。碎片溅起,划过他苍白的脸颊,留下一道细微的血痕。
“今日,不是我苏家毁约,而是我苏清月,”她一字一顿,掷地有声,“看、不、上、你。”
轰!
风无痕脑海一片空白,所有的声音都离他远去。世界只剩下苏清月那冰冷刻骨的眼神,和脚下那摊刺眼的玉佩碎片。
看不上你。
五个字,像五把烧红的尖刀,狠狠捅穿了他最后的心防。
一股无法形容的戾气猛地从他胸腔里炸开,冲垮了五年来的隐忍!他不甘!他恨!
凭什么?!
“啊——!”
他猛地抬头,发出一声野兽濒死般的嘶吼,双眼瞬间布满血丝!一股微弱却异常执拗的气息,竟从他破碎的气海中强行提起!
众人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疯狂模样惊得一滞。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九天之上,毫无征兆地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雷鸣!原本晴朗的天空骤然阴暗,厚重如墨的乌云疯狂汇聚,漩涡中心,刺目的雷光翻滚,一股浩瀚无匹、冰冷无情的威压轰然降临,死死锁定了高台上的风无痕!
那是……天威!
“天谴?!怎么回事?”有人失声尖叫。
“是风无痕!他引来了天怒!”
“这废物难道要觉醒什么?天道不容?”
恐怖的天威之下,所有人都骇得连连后退,面色惨白。苏清月也花容失色,被苏卓一把拉向后方。
咔嚓——!
一道粗如殿柱的紫色劫雷,撕裂苍穹,带着毁灭一切的意志,直劈风无痕天灵盖!
“呃啊——!”
风无痕被那道灭世般的雷光彻底吞没,全身衣衫瞬间焦黑破碎,皮肤开裂,鲜血刚涌出就被蒸发!他重重跪倒在地,身体剧烈抽搐,每一寸血肉、每一根骨头都在被狂暴的雷霆之力撕扯、碾碎!
剧痛!超越极限的剧痛!
但他的眼睛却瞪得极大,血红的眼珠死死盯着苍穹那冷漠的雷云漩涡!
为什么?!
天才时受你眷顾,跌落时受你鄙弃,连我心生不甘,你也要彻底镇压?!
天道不公!天道……当斩!
一个疯狂到极点的念头,如同最后的火星,在他即将彻底黑暗的识海中爆燃!
雷光不止,一道接着一道,无情轰击着他残破的躯体。他的意识开始涣散,生命急速流逝。
就在彻底沉沦黑暗的前一瞬,在那极致的毁灭与痛苦的最深处,他破碎的识海里,却仿佛有一剑斩开混沌!
无关灵力,无关修为,那是一种纯粹的意!一种斩断枷锁、劈开混沌、逆反一切的决绝剑意!
破碎的身体内部,一点极致的“意”开始凝聚,微弱,却顽强不屈,对抗着漫天雷威!
……
雷云缓缓散去,天空复归晴朗,仿佛方才的灭世之景只是一场幻梦。
高台一片狼藉,中心是一个焦黑的深坑。
坑底,风无痕躺在那里,浑身焦糊,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与死人无异。
“死了吗?”
“活该!惹天怒,呸!”
苏卓松了口气,拂袖冷哼:“自作孽,不可活。清月,我们走……”
苏清月最后瞥了一眼那焦黑的人形,眼中最后一丝波澜平复,转身欲走。
台下众人也准备散去。
突然——
一道细微的“咔嚓”声,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深坑里,那具“焦尸”的手指,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息,以他为中心,悄然弥漫开来。那不是灵力的波动,却更古老,更纯粹,更……令人心悸!
风无痕,竟缓缓地、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周身焦黑的死皮簌簌落下,露出底下新生的肌肤,莹白如玉。一股无形的“势”环绕着他,让他看起来仿佛一柄即将出鞘、斩裂天地的绝世凶剑!
他抬起头,眸中血红已退,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虚无,以及虚无中心那一点令人胆寒的极致锋芒!
目光所及,所有人如遭重击,灵魂战栗,竟无一人敢与他对视!
正要离去的苏清月娇躯猛地一僵,难以置信地回头,美眸中第一次出现了惊骇与茫然。
风无痕无视了所有人,他的目光掠过碎裂的玉佩,掠过惊惶的苏清月,最终,落在了高台边缘那柄装饰用的、锈迹斑斑的铁剑上。
他伸手,一抓。
嗡!
铁剑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却被他牢牢握在手中。
剑指苍穹。
他开口,声音沙哑如同金石摩擦,却带着一种洞穿神魂的冰冷与平静,响彻死寂的演武场:
“这一剑,名为斩天。”
他手腕微转,锈迹斑斑的铁剑剑尖,缓缓垂下,扫过台下无数张煞白的脸,最终,定格在了苏家众人所在的方向。
“你们……”
“……谁想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