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凡的三月,葵花剧院里弥漫着莱温郡特有的湿润气息。天色昏沉,亚克兴听到教堂的钟响了六下。
距离《春日喜剧》的开演还有不到一个小时,他手里的活要抓紧干了。
他的手中是一把扳手,正调整着机械人偶关节处的黄铜螺栓。
关节调整到位,棘轮发出悦耳的啮合声,他将人偶轻轻扶起,放到固定支架上。
“格利特先生!“伴着东方口音的女声,学徒枫举着烛台从侧幕钻出。
亚克兴没有防备,被吓得手抖了一下,还未固定好的机械人偶重心不稳倒了下来。
幸好亚克兴手疾眼快,将歪倒的人偶一把抱住,这才呼出一口冷气。
这个型号的“演剧人偶”如果坏了,自己在剧院两年的工钱也赔不起。
枫慌忙将烛台搁在道具箱上,端正衣襟。亚克兴注意到,她礼服的胸口处佩戴着正教的倒三角形教徽——今天是礼拜日来着。
“抱歉……总经理说今晚要加演《海葬曲》的幽灵船场景。“少女从围裙口袋掏出一卷皱巴巴的舞台设计图递给亚克兴,羊皮纸边缘沾着可疑的荧光粉末。
“需要给'溺亡水手'的人偶加装雾化装置。“
“我知道了。”亚克兴接过图纸端详,“雾化器用四号汽阀,在器材室,谢谢。”
他将图纸展平压在镇纸下,黄铜尺精准划过改装区域,刮掉了羊皮纸边缘的荧光粉末,“对了,告诉特效部——别再用廉价蓝磷粉,上周那场演幽灵水手的演员打了三天喷嚏……“
“好,好的。”枫颤巍巍地应答,在爆发出一阵力量感十足的喷嚏后转身去开门。
就在她刚转身时,那扇门却被清脆地叩响了。枫惊愕地站住。
“哪位?”亚克兴不禁感到怀疑,这个时间,剧院除了门卫应该都在吃饭,要十分钟后才会回来,怎么会有人来找自己?
“肃正会,骑士奥斯菲尔德。——请问是道具负责人亚克兴.格利特先生吗?”
骑士?教会的骑士来这里干什么……总经理又干什么哄骗教会的好事拿我顶缸?亚克兴心中飞过一万个设想,他想起来剧院那个总是不老实的经理,上一次选了出讽刺教会的滑稽剧,害得全剧团被教会禁止进入教堂一个月。
“从后门走,再拿两罐防锈油。“他转身将烛台递给枫,手指指节悄悄叩动工作台暗格的机关,“顺便检查西侧幕布的滑轮组。“
“嗯。”枫有些担忧地瞥了亚克兴一眼后点点头,接过烛台从后门离开。
“请进。”
“打扰了。”
满耳盔甲碰撞的铿锵之声。亚克兴抬头时,骑士正俯身钻过低矮的门框,雨水顺着他的尖顶盔檐滴落,在胸甲的教徽上映射出细碎的银光。来人左肩垂着深蓝绶带,那是教会高阶骑士的标识。
不等那骑士开口,亚克兴将舞台设计图转向来人,“您瞧,我们在排练《海葬曲》,是马丁主教审批过的剧目。“
那骑士看到舞台设计图愣了一会儿,随即大笑起来,他的笑声很浑厚,像教堂的晚钟。
骑士摘下头盔,露出一张雕刻过的面容。金色长发束在颈后,左脸有道愈合已久的爪痕。他伸手在胸前点出倒三角的教徽时,亚克兴注意到对方的手甲指节处还留着刀斧劈砍的凹痕。
“我不是来审查你们的排练剧目的,”当亚克兴回以教礼时,奥斯菲尔德脱下一只手套,将头盔放在一旁,从身侧的皮质挎包中取出一封羊皮纸文书,火漆印是肃正会的荆棘权杖,“我是来通知你们,莱温郡西十字街发现恶魔躲藏,你们要做好准备。”
“这是市政厅签发的通告。“奥斯菲尔德将文书平铺在工作台上,羊皮纸右下角印着莱温郡的船锚纹章。亚克兴注意到骑士的铠甲下摆沾着不少泥水——显然他已经走了很远,这座剧院只是他通知的其中一站。
亚克兴拿起文书对光查看,火漆印背面的防伪纹路在晶石灯下泛着珍珠母光泽。“西十字街离剧院只有三里...“他转动工作台的放大镜支架,“需要我们怎么做?“
奥斯菲尔德的手指划过通告上的预警表,甲胄在羊皮纸留下细小的压痕,“这只恶魔的种族是‘铜像’,它们偏爱寄生在机械装置里,特别是...“他的视线扫过支架上的演剧人偶,“像这种含有灵能水晶和机械关节的演剧傀儡。你们剧院是重点关注对象。“
亚克兴的后颈突然渗出冷汗。他想起昨夜调试人偶时听到的异响——某个齿轮箱里传出刮擦金属的动静。他觉得被骑士这么一吓,是不是错觉已经不好说了。
“咳,每周三的机械巡检记录。“亚克兴从档案架抽出装订好的簿册,刻意让封面的齿轮纹章对着光线,“所有演剧人偶都是正常工作的。“
奥斯菲尔德翻动纸页的动作带着军人特有的利落。他浏览着巡检记录,停在第七十三页。
“上周的水晶眼球异常发热事件...“骑士的指尖停在某条记录上,甲胄缝隙间飘出若有若无的雨水与汗水混杂的热气,“最终处理方式是?“
“哦,更换了冷却阀芯。“亚克兴掀开墙角的防尘布,露出拆开一部分,正在修理的人偶,“还没修完,需要现场演示吗?“
“不用了,”骑士示意亚克兴将防尘布重新盖好,“按照通告,教会会从今天晚上开始派修士过来对每一具人偶祝福,之后每日进行三次。你们做好准备。”
“还有一件事,是关于亚克兴先生你的。”
关于自己的?亚克兴心中一紧,“什么事?”
骑士严肃的脸此时却缓和下来,他从挎包中又拿出一份羊皮纸文书递给亚克兴。亚克兴疑惑地接了过来,却发现文书上加盖的火漆印不是肃正会的荆棘权杖,而是少见的齿轮与羽毛图样。
他曾经只见过这样的图样一次,这是解义会的徽记。
“解义会?”亚克兴微微皱起眉头,自言自语地把心中的疑惑说了出来。
解义会,这是正教教会内部与肃正会并行的另一个组织部门。按照亚克兴的了解,在教会中共有三个这样的部门,肃正会负责战斗与治安,解义会负责传教和学术研究,还有一个济世会,负责医救和文艺活动。
“没错,是解义会的委托。”骑士缓缓开口,“解义会委托你帮忙制造一具人偶。当然,是有偿的,按照三倍市价付款。”
三倍市价!亚克兴倒吸了一口气。不过他还是冷静下来,努力绷住表情,试探地向骑士发问:“为什么找我,又要做一具什么样的人偶?”
骑士微微翘起嘴角,不过又很快收住,还是一副严肃的表情:
“人偶的要求在文书上,比例和工艺要求都很详细,解义会会提供所有原料。至于为什么是你,亚克兴先生,我想你比我清楚,你的手艺在整个莱温郡都是出了名的。凡是在这座剧院看过演出的,没有一个人不夸赞那些演剧人偶的栩栩如生。我们都清楚这都是出自谁的手下。”
亚克兴听完这番话陷入思考,一段时间后他抬起头,以试探性的口吻说:“难道教会要我做这个人偶是为了……”
“嘘。”奥斯菲尔德打断了亚克兴的猜测,“你是个聪明人,亚克兴先生。但现在还不能说。对其他人就说是……商人克莱斯特订购的就好。”
“……好的。”亚克兴挠了挠头,“不过我并不认识那个什么商人克莱斯特。”
骑士微微一笑,将头盔和手套重新戴好,转身出了门:“你认识他,他明天会把原材料带给你……再见了,亚克兴。女神保佑着你。”
亚克兴疑惑着挥手向奥斯菲尔德告别,等到奥斯菲尔德走远,亚克兴才恍然小悟地把手放了下来,他坐在工作台前,手指指节叩动工作台暗格的机关,向剧院经理发出“警报解除”的暗号,嘴里嘟囔着:
“奥斯菲尔德.克莱斯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