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些年,我是一只井底之蛙。我跳出一口老井,又陷入新洼,周而复始。直到有一刻,我听到一句读白:“你一直在井里。”这给了我一点启示,让我记忆起那些从这口井跳到另一口井的片段。
时间是上世纪九十年代中后期,大学毕业后,我来到上海已经六年,就职于一家独资企业,有了每月4、5000元的收入。我也不积极存钱,总以为以后会赚得更多。“是男人就要对自己好一点”,那时我总这样对自己说,于是就常去发廊洗头,算是对我经常加班的犒劳。同事们后来传言:如果夏超月底口袋里只剩下10元钱,不会拿去买烟,而会去洗头。10元的消费,20分钟洗头,40分钟头肩颈背的按摩。那时候最喜欢的有两个动作,一是按摩头部的时候,洗头妹会在胸前垫一条毛巾,然后把你的头轻轻靠在毛巾上给你做头部按摩,虽然隔着毛巾,依然可以体会到那种柔软和伴随呼吸的起伏;二是洗头妹会拔下自己的一根长发,然后把发丝伸到你耳朵眼里探索,虽然掏不出耳屎,但滋味美妙。我想我当时常常去洗头,一定与此有关;那些洗头店里,洗头妹都留着长发,也一定与此有关。但我也担心生意好的洗头妹,会不会因此变得头发稀松?
有一次,我带一个叫阿富的台湾同事去洗头。洗头妹大概是见这人造型独特,就一直和他说话。阿富是个画家,虽是大叔,但气质超好,不是常见的那种台巴子形象。阿富本就是个风趣幽默的人,在他把头靠在毛巾上做头部按摩的时候,提出个建议:“我可不可以多给5块钱,把头转过来?”。其实这句话我一直想说,最终还是阿富先说了出来。
后来在公司的附近,又开出了一家发廊,这家发廊贴着和其他店同样的服务内容:“休闲洗头,10元60分钟”。不同的是,新店装修明亮干净,里面的椅子是躺椅,看上去更舒适,重点是隔着大玻璃就能看到里面是几个年轻好看的妹子,她们洗头的方式不同,虽然没有把头靠在毛巾上的待遇,但按摩的时候闲适在躺椅里也不错。像我这种洗头常客,总是奔着明靓的环境去,于是在某一天,我走进了这家发廊。迎接我的是一位活泼好看的女孩,她一笑,眼睛弯弯的弯出两道月牙,这两道月牙就这样神秘地悬挂了过来,叮叮当当的像个风铃,实在好听。冲完头以后,她的手指还在我的头肩颈背上玩起了消消乐,把我一天十几个小时的办公室疲惫都给消没了。当时我心里就想,下次一定还来找她洗头,于是我在她闲话中找到一个自然切口问她的名字,她笑着告诉我:你叫我梅梅就是了。她这一笑,我眼里看到了月牙,耳朵里听到了风铃。
自此以后,我常去这家店洗头。后来知道,这四个安徽妹子是一起过来的,还都有点亲戚关系,她们是表姐妹。我每次进店的时候,都希望梅梅是空闲的,然后就可以顺理成章地让她给我洗头,让她在我肩颈上玩消消乐。但也常常不能如愿,店里生意很好,去十次七八次梅梅都在给其他客人洗头,我也没好意思等她。虽然不是她给我洗,但我总要找准时机,与她的眼神碰一下,就想看到那两道月牙的出现。
二
公司时常加班,每月加班超过100多个小时对我来说是常态。新来的总经理把加班费提到8元一小时,足够我天天洗头。这天我去发廊的时候,梅梅正在跟着理发师学手艺,却不小心把自己的手指给剪伤了,只听那个广东师傅说:“你拿剪刀的手法不对啦,这样很容易剪到手的啦,还好只是破了一点皮啦。”广东师傅啦完了,梅梅却有些郁闷,她的几个姐妹都在忙着做事,没人过来帮她。梅梅只是不断用嘴吸伤口,我见了就上前对她说,我去给你买创可贴吧。很快,我就买了创可贴回来,还有碘酒和包扎棉,怕创可贴不能用。但我没好意思给梅梅包扎,只是交给了坐在前台的老板娘,老板娘接过后赶紧去给她包扎,那天我见梅梅手受伤,也就没有洗头,放下东西就走了。
不久,元旦到来,公司迎来了年会。我们是一家独资的动画片制作公司,说是独资,董事长是台湾人,只是加入了加拿大籍,所以也不能说是台资。六年前还是一家小公司,年产值只有几百万,依靠承接国外动画片的制作发展起来,现在年产值超过1个多亿,在中山北路租了两层楼。现在的公司有300多员工,其中有一半的都自诩是画家,很多都留了长发,但这并不是说公司女性多。时间长了你就会发现,并不是谁的头发长,谁的画技就高;他们的穿着也很个性,所以也不能从背影去区分男女。我肯定不是画家,因为我没有留长发,只是个行政职员。我从一名小助理,逐渐升为部门经理,从刚来时衣着简陋土气,到后来西装革履还每天更换衬衣,装备了那个年代白领的基本配置。
那次年会,公司包下了一家中型酒吧。这家酒吧空间如果只装进去300人,会显得有点空荡,这就会显得气氛不够,于是新来的总经理宣布,鼓励画家们带上自己的女朋友男朋友来参加年会,而且带来人还有额外礼品。这就使得画家们施展出炫技手法,一时间带来了不少美女。本来公司女画家稀少,又大多被内部消化,但当天年会,着实美女如云。因为美女的存在,自然就衍生出一个新的组织——女友评委小组。当然这个小组不是公开的,属于地下自发组织,暗地里运作,其小组成员主要由行政职员担任,来评判谁带的女友最漂亮。我作为行政部门的管理层,虽没有直接加入评委,却拥有第一知情权。最后评委一致认为,最靓的参会女友将在汤铭和刘学军带来的女友中产生。虽然在外貌和身材上,刘学军带来的女友都胜过许多,但最靓女友还是给了汤铭,因为汤铭带来的女友是上海人,看上去干净清爽,待人大方知性;而刘学军带来的女友虽然眼大唇艳,身材火辣,但明显还没有把乡土气与都市风融合完整,另外,有人说刘学军的女友是一家发廊里的洗头妹。
上世纪曾经流传着这样一段佳话:“没去过广州,不知道自己的钱少;没到过BJ,不知道自己官小;没来过东北,不知道自己酒量太小,没待过上海,不知道什么是钩心斗角”。至于后来的宫斗剧那么流行,我猜想那些编剧大多是来自江浙沪,我不知道我猜得对不对,也没有去度娘那里求证过,这只是我的胡乱猜测,一点没有地域黑的意思。一听说刘学军的女友是发廊妹,评委小组连第二名的名头也不想给他,从开始的艳羡变成了嘲讽。年会结束后的那几天,同事们当着刘学军的面,都夸他女朋友好漂亮哦,赞刘学军好幸福哦,但只要刘学军一走出声波的接收范围,就会话风突变:“格种发廊妹拉依要搭得来?”。“要是吾就霸奈屋里厢白像夏算咧。”翻译成普通话是这样的:“这种发廊妹他也要带过来?”“要是我就放在家里自己玩玩算了。”我没有加入嘲讽的行列,尽管同事们在说完这些话的时候看向我,当然他们不是在怀疑我也恋上了发廊妹,而是想听到我更精辟的嘲讽。在上海多年,尽管我不是上海人,但我的嘲讽水平一向被同事认可,所以这次也看向我,期待我的精辟言论,从而把同事间的共情拉升到更高境界。明显的,这次我让他们失望了,我对这些言论很不舒服,我感受到梅梅挂在我心上的两道月牙掉了下来,叮叮当当地碎了,让我产生了某种不适。
所以我说我一直在井里,我从四川五线城市来到上海,不过是换了一口井。我所体会的井底之蛙,可能与通常描述的不大一样。在这个城市里,我没有亲人圈、没有同学圈,而且朋友圈与同事圈是交集的,他们的思维逻辑就是我触碰到的井栏,我陷在井里的思考,已经渐渐与他们合拍。
三
元旦过后,那四个安徽妹子就没有在发廊出现,去了宜川路的一家发廊,说是她们舅舅开的。那天老板娘见我进到店里,就主动说出梅梅新店的地址,老板娘是个热心人,说我可以去那边找她的,也不太远。我解释说我没有其他想法,洗个头没必要跑那么远吧,这让老板娘有些失望,说梅梅人挺好的。我没有勇气去找梅梅,我知道如果去新店找她,哪怕只是去洗个头,那层意思就明显得很,我没有想好该不该去传递这个意思。
接下来,公司突发了两件事:第一件事是公司遇到前所未有的危机。股东内讧,股东之一的财务经理把内部财务资料打包寄给了区税务局。然后一系列事件接踵而来,先是董事长飞出国不敢回来,然后税务局来人对财务室每个人问询,随后是公司被高额罚款,公司人心惶惶。董事长几乎每天给我电话,了解公司的业务进展,我劝他回来补交税收,谈判罚款,稳住公司人心。董事长却在电话里带着些许恐惧的声调说:“我就怕他们钱也要,人也要。”
第二件事是我迎来了办公室的恋情。倪虹是新来公司的总经理助理,上海某名牌大学毕业,英语专业八级,个子虽娇小,但身材匀称,模样可爱,还没有一点傲气,进了公司才两个星期就主动追求我。后来她说是因为第一天来公司报到的时候,别人都在议论公司什么时候倒闭,她正在惶恐不安想逃离时,只有我安慰她不用听别人讲这些,应聘上了先来上班吧,毕竟公司待遇不错。我还是第一次被一位女性追求,倪虹比我小5岁,名牌大学的学霸,形象不错,还主动对我好,这些都符合我曾经对未来伴侣的设定,再加上父母常来信催我该谈个女朋友了,那时我已经28岁。不过我没有立刻接纳,犹豫中我把我的困惑告知好友赵军,他已经不在公司,我想他的看法会更客观一些。我和他讲了梅梅的事,赵军坚决要我放弃对梅梅的想法,让我认真考虑倪虹,她更适合做我女朋友。
于是我和霓虹开始交往,渐渐我们关系公开,同事们知道了都来祝贺我,包括总经理也很高兴,夸我不简单,居然把这样一位优秀女性追到了手。我向大家坦白是我一见钟情,是我追求倪虹的,这让倪虹很满意。
接下来我和倪虹的感情进展顺利,她家并不是在SH市区,而是在嘉定,在市区也要租房,于是我们很快筹划买房。那个年代上海的房价还不高,但按揭的条件却很苛刻,不是上海户口的不能办理按揭。办理结婚证也很费劲,还要去原籍开证明,我没有时间回老家,就打电话让父母把证明寄过来,证明倒是寄来了,却把对方的名字写错,倪虹写成了倪红,民政局不给办证。结婚证也就搁置了下来,但买房的事却没有耽搁。看中了一个尾盘,离中山环路只有一公里不到,距离公司不远,清盘价现房。只需要首付两成就可以交房,还有两成是开发商先垫资,然后分两年还清。我怀疑设置这个条件的人预先知道我的积蓄,让我刚好够首付。一套建面78平米的两室两厅,总价35万元左右,现在回头看那个年代的上海房价,真是白菜价了。房子写的是倪虹的名字,因为只有她才能办理按揭贷款。
四
上海毛坯房交房的时候是通了水电煤的,卫生间还有马桶。为了省下租房的钱,我们决定先搬进去。在厨房里搭了两张公司废旧的桌子,就算厨房操作台;装了热水器,拉上一张塑料帘子,防止淋浴的热气流失,就可以洗澡;买了一张价格便宜的床,一个铁艺的书架既可以放电视机又可以放杂物;还有充气沙发,简易衣柜。除了进屋前有一道门,里面都没门。走进屋内,你一定以为这是一家租客。
漂泊了这些年,总算在上海有了一个家,我很欣慰。房间里设施虽然简陋,但有厨房可以做饭,有舒适的床垫可以睡觉,有热水器可以洗浴,住人完全没有问题。
发廊老板娘给我梅梅的地址我一直记得,但我没有去过,我想不该去招惹梅梅。那天我去买创可贴给老板娘的时候,梅梅向我投来的不仅是感激的眼神,虽然我被触动了一下,但现在不敢再有任何回应,我想我应该专注和倪虹这样优秀的女孩在一起。倪虹也的确优秀,工作很出色,我们也很聊得来,特别喜欢我做的饭菜,每次在家吃晚饭的时候都开心地说:“老公做的菜好好吃哦。”只是倪虹有洁癖,那么简陋的浴室,洗澡要洗上四十分钟;吃饭的时候,发现地上有根头发,会放下筷子立刻捡起来,容不得房间一丁点垃圾出现在她的视线里。我说这房子还没有装修呢,要是装修后凭你的爱好,怕是吸尘器一年都要换上几个。她对我的小讽刺也不反驳,不过她的洁癖也有个好处,就是我不用洗碗,担心我洗不干净,我也最烦洗碗。
没过多久,说公司要倒闭不再是传言,实现了。但我并没有终止事业,按照董事长的授意,开了一个小公司,承诺给我订单做。毕竟我跟了董事长7、8年,一直支持他,这才把机会给到了我。
倪虹另外找了一份工作,她只面试了两家公司,就去上班了。我说你厉害啊,这么快就找到新工作了?倪虹说我都找不到工作的话,其他人更找不到。这就是来自学霸的自信,毕竟在学校她每年都拿奖学金。
我以为就这样会在上海安定下来,接下来就是等手上再有点钱就可以装修房子了。但很快,小公司的挫折来了,董事长的订单并没有来,而我自己接了一家出版社国产动画片的制作,制作完成后,没想到出版社的中期款项和尾款迟迟不到,这与海外客户及时打款的风格完全不同。不打款的理由很多,我们只能继续花时间不计成本地按要求修改。动画片都制作完成了,出版社却说这个人物造型不好,那个人物造型要改,可这些造型都是出版社自己设计的啊。这就好比电视剧拍完了,投资方却说要换掉当初他们选定的演员。那段时间,只有支出,没有收入。倪虹的工资除了支付银行按揭款1500元,剩下的只够勉强开支两人生活,而开发商提供的两年免息贷款分期,却没有能力还上。倪虹也总是很节约,到家转车的最后两站路,她不会选择两元的空调车,会等着坐一元钱的普通公交。那段时间,倪虹经常会重复着一句话:“我们的苦日子什么时候才能到头啊?”
五
已经是秋季,虽然住在21楼,依然有蚊子,而我是有一只蚊子都睡不着的人。因为毛坯房没有门,点蚊香效果也不会理想,还好我从小练有一门技艺——打蚊子。在空荡的房间,要发现蚊子又要立刻将其就地正法,这点我做得很出色。之前梅雨季节就开始有蚊子,每次我施展技艺,倪虹都会为我喝彩。现在是秋季了,我要是打死了蚊子,她会说,烦死了,半夜还让不让人睡啊,然后嫌我手没有洗干净,肯定残留有蚊子的血污,不让我碰她。
那段时间,我常常一个人在小公司里加班,每周都会有两三天没有回去给倪虹做晚饭。有一天,我在思考怎样翻身的计划,想自己筹划一部动画片,用现有资源慢慢去完成,也算为国产动画片的发展出一点力。有天我在公司呆了许久,倪虹打来电话:
“怎么还不回家?”
“我加班呢。”
“不是公司情况不好吗?”
“越是情况不好,越是不能松懈啊。”
“那你加班又能做什么呢?”
“好了,不说了,你不懂。”
我对她的这种疑问很不耐烦。那天我走出办公室,推着自行车,不经意地就来到了宜川路,已经大半年了,我不知道为什么还记得发廊老板娘说的地址,很好找,隔着发廊玻璃,我看到梅梅正好送走一位顾客,于是我在门口停好自行车走了进去,梅梅见了我有些惊喜,第一句话就是:
“是秦姐给你说的地址吧?”秦姐就是原来发廊的老板娘。
“是的。只是一直没有来。”
“我还以为.......”
“还以为见不到我了?”我顿了顿,又蹦出一句话“不是还活着吗?”这句多余的话显得很没有语言水平,拙劣得自己都有些尴尬,好在梅梅并没在意。
梅梅开始给我洗头,一会儿,我手机电话响了,我顶着头上的泡沫走出门去接,倪虹在电话里说:“怎么还不回家?”我想她已经打过公司座机没有人接,我只能撒谎:“自行车爆胎了,现在推回来”。倪虹不喜欢我在外洗头,何况现在条件艰难,她都不舍得坐两块钱的空调车,我自然也不能花钱在外洗头。
回去的时候,已经12点了,房间里没有一点光亮,因为是毛坯房将就住的,所以卧室里的光源单一,只有一盏顶灯。我拉了一下开关,一双瞪着我的眼睛随着电灯的光亮一起射到我的身上,我被吓了一跳,倪虹还没有睡觉,而是用枕头当靠垫坐在床头上,两只眼睛瞪着我,心里准备好了一堆的审问词,愤怒的面部表情不知道已经维持了多久。多年以后,我想起倪虹,那双瞪着的眼睛我依然记忆深刻,至于她温柔时的神情,却模糊得很。那天她坚信我不是自行车坏了,因为从小公司到家,走回来也就40多分钟,而我在路上待了一个半小时,她虽然是文科生,但数学也不差。
那天我们大吵了一架,第二天,我们又因为一点琐事继续,当时我正在洗菜,不知道倪虹哪一句话激怒了我,以至于我把沾在手上的水摔到她脸上,她大嚷着我打了她,平时我的绅士她的淑女都没有了。接下来,倪虹搬了出去,没几天就把买房子的首付款大部分退还给我,接下来就该是我搬出去。后来知道,钱是找她备胎借的,备胎没有全款退我,毕竟我开了一阵子。不过这种说法不是我说的,是那些知道我们关系的同事的言论。而我的说法是这样的:我们之间发生了问题,而她找到了暗恋她的高中同学求助,她在不理智的情况下做了理智的选择。倪虹曾经爱过我是真实的,我们因为发生一点矛盾就分手已成事实,而我损失了钱财也是真实的。所有这些,无法用是非去结论。如果非要说有错,那应该是我对倪虹没有那么爱吧。她一个刚毕业不久的女孩,面对现实的压力完全没有心理准备,而我也没有去挽救这段感情,而是让这一切都顺理成章地结束。
六
和倪虹分手后还不到半月,公司却迎来了转机,没多久,出版社的款项到了,于是摆脱了困境,董事长承诺的海外订单终于开始,预付款也准时到账,感觉是一连串好事冲我而来。董事长还冒着被抓捕的风险来了上海一趟,其实他已经没有什么风险,在原公司倒闭前,税务罚款基本缴纳得差不多。那天我去机场接他的时候,他还是很紧张,下了飞机就来了几个电话:“我下飞机了”;“我戴了顶帽子”;“我马上到出口了”。显然“钱也要人也要”的恐惧在他心里并没有消除。为了避开其他人,董事长在晚上来了公司一趟,看到公司虽然不大,但像模像样,一看就是工作氛围不错,于是很满意,说要带我加入一个集团公司,承诺以后想开什么车都可以,我仿佛快要触摸到了人生巅峰。
我忙了一阵子,再去找梅梅的时候,她已经去了合肥,开始自己经营美容店。梅梅在离开上海的时候,在宜川路的店里给我留下了她在合肥的电话号码。这次是梅梅主动给我她的地址和电话,我有些后悔没有在梅梅走之前与她单独约会过。
公司很快进入被一家集团公司收购的程序,人也去了集团公司的总部——武汉。那段时间很忙,我偶尔会给梅梅打去电话,问她自己经营小店的情况。她在电话里说好难哦,没有想象的那么容易,她是和表姐一起开店,那一年她还不到20岁。
过了没多久,董事长又派我去成都的分公司担任经理,说要把成都公司也一起卖给集团公司。到了成都,这里离我生长的地方不远,感觉很亲切,成都是个休闲的城市,在这里没有在上海那么忙,不用每日工作10几个小时,我思想着一旦安定下来,就可以把梅梅接来成都,给她在成都开个发廊让她自己去经营。这是我那时的计划。
我在工作很忙的时候腾出不到两天的时间,从成都飞去合肥。梅梅看到我来看她,很高兴。她和她表姐经营的美容店生意一般,不算太忙。我到的第一天已经有点晚了,梅梅带我去她店附近的一家酒店住宿,入住后,她陪我到很晚,快到凌晨一点了才离开,我们在酒店里只是聊天,并没有亲昵的举动。我和梅梅认识也有快两年了,但单独相处还没有过,这算是第一次吧。在梅梅眼里,我是个绅士男,而梅梅在我心里,虽然在发廊里工作,她的纯真月牙可鉴。第二天离开合肥前,我对梅梅说,等我在成都安定下来,就在成都给她开一个美容店,接她去成都。但在说这话之前,我还没有问梅梅愿不愿意做我女朋友。
回到成都以后,董事长经过一系列操作,拿到了卖公司的钱,然后在国内消失。走之前还和集团公司闹僵,因为他并没有兑现提供海外订单的承诺,又一次飞走,连我也联系不上他。我不仅没有分到董事长许诺的款项,还留下来独自面对集团公司。这样,我无法在成都公司待下去,只能选择退出。30岁那年,我失业了。多年以后,我和女儿一起去看电影《奇迹.笨小孩》,电影结束后,我对女儿感叹道:“你知道吗?易烊千玺在创业中所经历的那些磨难,爸爸都经历过。”女儿疑惑地问:“那爸爸怎么没有发财呢?”我说:“因为电影里结尾说好的那五百万,爸爸没有收到,被前老板卷走了。”但我又想,那时我要是有了钱,可能就不会遇到前妻,也不会有现在这个可爱的女儿,所以,这就是我的人生,我很满意。
七
我虽然没有在成都分公司待下去,却也没有再回上海,而是留在了成都,尽管那时候还不知道在成都该做些什么。
那个心情沮丧的时期,我天天泡在网吧里通宵,早上7、8点才离开网吧,吃了早饭回到出租屋里睡觉,然后下午5点起来,吃了晚饭再去网吧。在网吧里只下四国军棋,后来还是网吧的网管女孩帮我注册了一个QQ号,网名叫“专一”,于是我下棋的时候,也开始把QQ挂起来。刚开始QQ好友里,只有几个棋友和一个也在成都的发小。有一天,有一个叫小兔子的加我好友,聊着聊着,话题就转到了我在上海的女朋友,我说其实和上海女友分手没有什么难过,倒是真心喜欢一个女孩,她叫梅梅。那是第一次使用QQ聊天,隔着屏幕,有种对着树洞诉说的感觉。小兔子把我心底的话都翻了出来,我对这个小兔子道出了所有心思。小兔子鼓励我,那你再去合肥找梅梅啊,直接问能不能做你女朋友。我说我现在这种情况,怎么能开这个口呢?小兔子给了一个建议给我,先让梅梅做你女朋友,给自己一个动力,然后努力去挣钱,再接梅梅来成都也可以啊,在成都又不是赚不到钱。我觉得小兔子给的建议不错,于是我开始放弃在网吧消沉的日子,准备在成都找点事情做。有天,我去发小家里找他商量能做点什么,临走的时候,我看到他电脑前挂着的QQ,QQ好友里也有一个小兔子。我当时还傻傻的没有反应过来,惊奇到你这里怎么也有个小兔子?发小的女友看着我尴尬地笑了笑,我明白过来后倒是报以感激。
我再次买了机票去合肥看梅梅,去之前还特意为她买了一个礼物——一个时尚款式的拎包。那时候好像还并没有流行送女孩子包,但我却提前这样做了,算是预判了流行趋势,但我送的不是什么奢侈品牌,只是看上去材质还不错的一个皮革拎包,几百元而已。
来到合肥,我顺利地找到了梅梅,几个月没有见到她,店里都有些陈旧,表姐说梅梅现在穷死了,恨不得把自己卖了。店里生意并不理想,梅梅显然为经营小店发愁,但看到我来还是很高兴。
我在她附近的宾馆住了下来,白天我在外闲逛,感觉合肥这个城市不如成都,像个县城。梅梅晚上早早关了店门就来陪我,第一天带我去蹦迪,记得那里的舞池还有弹簧,土气而有趣,这样我就能顺着弹簧的势牵着她。第二天带我去淮河路的步行街,走着走着,梅梅就自然地挽着我,于是我对她说,做我女朋友好不好,梅梅望着我只迟疑了几秒,就说好。那天在淮河路老街上我没有走出历史感,倒是有幸福感。第三天我就准备回成都,走的那天晚上我抱她,梅梅也任由我抱,但我还想再进一步的时候,梅梅说她生理期来了,我于是就到此为止。过了一会儿,梅梅又说没关系,来吧。我不想伤害到她的身体,极力克制住了,这种克制让梅梅和我都有些感动。我对梅梅说,给我一年的时间,我接她去成都。
我喜欢成都的悠闲,但还没有在这个悠闲城市里找到生存的办法,和发小也没有商量出什么赚钱的路数,他只会开茶馆。我试着去应聘公司,在简历上写着我具有独资公司的管理经验,描述过去的底薪是6K,很不受待见,估计面试官看了我的底薪要求都想把我轰出去。我在成都成了无业游民,还好倪虹退给我的钱还有一些,所以还能租房吃饭。
发小开的那个茶楼,其实就是个有点规模的麻将馆,我无所事事,整日在发小的茶楼里打麻将,不到一年时间,就把手里的几万元全部花光。其间的一天,梅梅给我手机打来电话,我正在打麻将,走出麻将室接的电话,梅梅电话里说她要把现在店转让了,再去上海学美容。我说好,语气很无力,我想尽快回到麻将桌上,那边有三个人在等着我呢,我给梅梅说你到了上海再给我留个电话吧。梅梅那时没有手机,联系方式就只是她店里的电话。我在成都的这段时间里,觉得要兑现给梅梅在成都开店的承诺,不仅越来越渺茫,而且完全看不到希望。麻将这个名称,我觉得古人太有智慧,这个“麻”字,就是“麻”木自己,然后“将”就现在的日子得过且过。
后来,还没有等到梅梅的电话,就换了手机号码,我已经受够了上海电话漫游费的昂贵,换成了当时流行的小灵通。我没有留着号码等梅梅的电话,想现在这样的境遇,等到电话又能怎样呢?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能力给她在成都开店,我想梅梅这样的好女孩,应该遇到能给她帮助的人,显然不是我。我没有留下新的电话号码给梅梅,我想是受了那个聊天软件里有删除好友功能的启发,那个年代这款聊天软件之所以发展迅猛,它的确抓住了人性表达的特点。
八
31岁那年,我几已身无分文,必须重新开始。于是我接受了300元底薪的工作,从广告业务员做起,又经历了创业、失败、再创业、成家、生娃和离婚。离婚四年后,我创业的小公司又一次被一家集团公司收购,这次我显然是有了经验,首先是拿到了一些钱。一个只有点办公家具的小公司卖了50万,还能继续在集团公司里做高管,当时我心满意足。不久,我被安排在集团公司下属的一家子公司做总经理,带着创业时的原班人马,负责健康产品的品牌塑造,经常会出差去全国各地。
这一次是去南京出差,集团公司让我顺便去参加一个营销会议,本来我是从不参加集团公司在各地的会议营销活动,但那天另一位高管没有赶去,就让我去替代一下,还为我在会上准备了一个简短发言。我站在讲台上,放眼望去,台下女性居多,中老年的占了一半,也有不少年轻的,大多衣着光鲜,容貌散发着光亮。忽然,那曾经熟悉又消失的两道月牙出现在座椅上,正是梅梅。那一刻,我站在台上迟迟发不出声音,梅梅好像也认出了我,对我含笑致意,算是给我打了一个招呼。我愣了片刻,主持人以为我话筒有问题,上来试试了话筒,有声,示意我该发言了。毕竟我已人到中年,很快进入到工作状态,顺利演讲完成。会议结束,我就连忙跑去找她,此时的梅梅有着她那个年纪的动人之处,她很热情却又有些距离感的与我对话,好巧啊,还能在这里遇到。我说是啊,有十七年没见了吧。我在去寻她的几步路程中,还担心她会对我有怨气,怕她不理我。会议结束后有个聚餐的环节,我请她过来坐我身边。梅梅大方地在我身边坐下,她在这种场合显得很娴熟,早没了当年的青涩。我们在餐桌上没有说多少话,只对她说,我明天下午的飞机回成都,明天上午约你喝咖啡可以吗?因为晚饭后还有个重要的工作约谈,也不知道等到什么时候结束,梅梅点头答应。聚餐结束后我扫了她的微信。
工作约谈完回到酒店,我迫不及待地去翻梅梅微信里的朋友圈,还好她朋友圈是公开的,但朋友圈里大多是分享美容的方法,好像她已经是几家美容店的老板,有一个儿子,也没有看到她的老公出现在朋友圈里。
第二天一早,我给梅梅发微信,我说就在酒店的咖啡厅见面聊聊吧。我住的是一家五星级酒店,咖啡厅环境还不错。交谈中,我知道了梅梅转让了合肥的美容店后去了上海,在上海结的婚,离婚后才来的南京,已经有十年时间,和两个朋友在这边开美容店,现在有七家分店,有个儿子已经上初中。我算了一下,她应该是和我失去联系后三年就结的婚。我也跟她说着我的情况,离婚好几年了,有一个女儿跟着我,还在读小学呢。她笑我肯定是玩够了才结的婚吧,认定我花心。下午她要去学校接儿子,我们没有一起吃午饭就分开了。临走的时候我让她不要加入会议营销说的那个项目,她说她知道,这种她不会参与的,却奇怪我怎么会做这个,我说以后再告诉你吧。
回到成都以后,我们一直保持着联系。我每天都会在微信里问候和与她分享日常,我想我们的缘分还未尽吧,毕竟我们现在都还是单身。于是我准备尝试,有天我在微信里发送道:“一直想去黄山,我们一起去好吗?”还写了一首不伦不类的诗,我想梅梅是安徽人,去那里玩她应该会比较有安全感。那首诗记得是这样的:
奔跑在上古的时空
手持树杈
在无边的森林里追逐野兽
留下我追逐命运的脚印
行走在中古的时空
背着竹篓
在进京赶考的途中独行
狐精蛇妖的可爱也很要命
驾着帕萨特
行驶在蓉城
当都市的霓虹褪去了激情
就只剩刺目的眩晕
终于等到了你
你说吧
你来也行
我去也行
发出以后,我没有守在手机边上等,而是把手机放在办公桌上,走出了办公室,我想用工作来帮我度过这个漫长的等待。等我回到办公室,稳住心情翻开手机,只见梅梅早已及时回了消息:“你什么时候想去,我就陪你去。”
于是我安排好公司的工作,准备腾出几天时间和梅梅去旅游,我想这样可以加速我们的感情,我发出了邀请,她回复说推迟几天吧。后来我才知道,之所以她延迟了几天,是为了避开生理期,看来这次梅梅不想我有任何失望。
旅行结束后,没过多久,我又邀请梅梅来成都的家里,我现在是和父母女儿住在一起。梅梅在之前与我谈话中,知道我很爱女儿,于是买了一个平板电脑送给她当见面礼,女儿很喜欢,也不叫她梅梅阿姨,叫梅梅姐姐,说她好年轻,显然已经被收买成功。
九
每次与梅梅见面后,都会有意外发生,这是我得出的谬论。梅梅刚离开成都,我就进了看守所。首先是集团公司出了事,他们的融资手段涉嫌传销,虽然我并没有直接参与,但认定我做那些健康产品的品牌塑造,就是在协助传销,我的私人账户也随之被冻结。
我被异地警察抓捕,这个异地是我从未到过之地。警察上门来送我离开,送我到千里之外。几天后在看守所里等来了律师,律师见面第一句话不是案件分析,而是说梅梅让你不要担心,她会去成都照顾你的家人。我说告诉她不用等我出来,可以让我父母给我姐姐联系,让她过来帮忙照顾家里。让梅梅不用管我了,以免给她添麻烦。
律师是我同学唐永,我出事以后,父亲就给他打电话,让唐永帮忙处理我的案子。也给梅梅打了电话,梅梅立刻来了成都,还向我父亲要走了我的手机,梅梅顺利地打开了我的手机,开机密码女儿是知道的。然后我就没有了秘密,看来梅梅上次送我女儿的礼物得到了超值回报。
我虽然认为自己并没有参与传销,只是帮公司规划产品,但我知道无罪辩护很难。唐永做了多年律师,就没有见过进了看守所能无罪出来的。过了将近两个月,唐永又来了,说现在可以保释出来,那就是应该可以做成缓刑。
于是我被保释出来,从看守所回到成都,梅梅也还在我家里。把手机还给我的时候表示歉意,说把微信里那些夜场公关、包房公主、酒吧小妹的电话都删除了,我说不要紧,反正以后也用不上。后来我还知道梅梅给了唐永律师费,这个唐永债务缠身,也顾不上同学情谊,觉得梅梅不像是个穷人,就迫不及待地要了律师费,总算还有同学情谊,只要了2万。
梅梅这段时间大都在成都,中途回去过南京两次,此时正是暑假期间,快要到开学季,梅梅回了南京,给儿子安排读书的事情。梅梅走后,法院判决就来了,考虑我家里还上有老下有小需要照顾,判了三年缓刑,公司账上资金全部被没收,另加10万元罚款。
刚开始进入缓刑期,疫情就开始,她过来不大方便,我更是不能离开成都。我们只能经常视频聊天,梅梅知道我为生活费发愁,转了一万元给我,我没有收。
现在我失去了收入来源。我想去开网约车,但由于有犯罪记录,不可以;去公司应聘,但只要是大公司,就会有背景调查,通不过。我还没有勇气去做保安或是跑外卖,还好父母有退休金。当然也有其他健康产品的项目邀请我去,那些经不起推敲的内幕,我抵制住了诱惑没去。
我从小在国营单位长大,年轻的时候,我并不喜欢国营单位的工作氛围,总觉得那是安于现状、不求上进的才会去选择这种地方工作。现在我要感谢国营单位,他给了我父母稳定的退休金,所以我才能顺利地啃老。我发觉原来也可以在没有收入的状态下存活下去,像一条鱼在清水里一样也可以悠闲地游来游去,但我不知道自己能游多久。既然已经在啃老,索性我想要别人看起来有些虚伪的一种活法,通过创造点社会价值来获取收入。
现在我拥有很多时间,于是,我想写点东西,比如一部长篇小说。我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泡上一壶茶,点燃一支烟,然后就停止了,除了偶尔呷一口茶,烟一只接着一只,却什么也写不出。烟是啃老烟,老爸买给我的,茶是啃老茶,舅舅送给老妈的。曾经的那些麻友也不再给我电话,因为我说打麻将可以,输了挂账可以不?然后他们就不联系我了。只有牛哥邀请我去喝茶,牛哥是个制片人,以前拍过很多电视剧,还有电影。现在没有什么人找他拍剧了,但和他喝茶的朋友还是挺多,每天在露天茶桌上天南海北地扯,常常扯到几个亿十几个亿的项目上去。如果你在成都的路边小茶馆看到这样一群人在喝茶聊天,没准他们就是在头脑风暴,成都的许多项目就是在这样的小茶馆萌芽的。我觉得牛哥已经陷入了一个怪圈,虽然他过去的确很牛,但现在属于务虚圈。我所听到的那些项目,像是用来就茶的瓜子花生,这比瓜子花生好,不用剥一桌子的壳和吐一地的渣。我之所以每次邀约喝茶都会去,是因为牛哥知道我现状困难,从来不让我支付茶钱。我为了保持语言能力不退化,每次也欣然前往。
回到家里,我依然坐在书桌前,书桌对面的墙上有一面镜子,我写不出东西,就只能在这面镜子里审视自己,有时也欣赏自己,觉得自己精神面貌还可以啊,虽是大叔年纪,但看不出油腻。单凭外表,和梅梅站在一起,别人会以为梅梅找了个成功人士。但真实情况我差点就吃上了梅梅的软饭,我在梅梅面前不是小白脸,是老白脸。如果我真有一天吃上了,就是不要脸。时间一天天过去,疫情管控我倒是乐意,因为管控,司法局的学习劳动倒是减少了许多,只是渐渐觉得这个社会似乎已经不需要我了。社会已经不再需要,但家庭还需要我,不知道梅梅是不是也需要我,或许没有我梅梅会过得更好吧,还不用去担心我的未来,说不定哪天我就会给她造成更大的经济损失。我患得患失,镜子里虽然保持着镇定的面容,但心里着实五味杂陈。
现在我还能接到的电话,就是牛哥的电话了,只有他这样年纪的人,还不习惯使用微信交流,有事只愿意打电话。平时其他的电话都是些骚扰电话,以至于我常常把电话关成静音,翻看手机的时候,看到牛哥的电话才回过去,所以我现在的手机又回到了当年传呼机的功能,毕竟我是经历过传呼时代的,这种沟通方式很适应。照例,今天我又打回电话给牛哥,果然是让我去喝茶,说是有正事要聊,尽管我现在经常不把他的正事太当回事,我还是去了。牛哥今天所说的正事,是说有个剧本大纲,让两个编剧写了以后完全要不得,问我想不想试试。我想这种没有给钱的剧本大纲,别人敷衍写了出来就不错了,至于能不能用那是一种随机。我也是那种可以暂时不给钱的,但我有时间,于是答应了下来。到家回到书桌上,看了剧本要求,还真有些兴趣,这不正是我想要的创造社会价值么,于是我很专注这个题材,写盲人佛学大师的故事,由此还买了一些佛学书籍来研读,读着读着,感觉自己都对佛学感兴趣了。我用了一个月的时间,写了一本30集的剧本大纲交给牛哥,那天我去喝茶的时候想,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也没有免费的茶水。
疫情放开后的一天,牛哥打来电话,又邀约喝茶,这天我们扯谈的项目没有几个亿,只有几百万,还说他发掘了一个好编剧,就是我。这个剧的融资居然顺利完成了,说让我来担任这个剧的编剧,有预付款的那种。社会终于又需要我了,我立刻把这个喜讯告知了梅梅,电话里我对梅梅说,我有了新的职业,做编剧,以后还可以一边工作一边陪在你身边。这样,吃软饭的规划完全被打乱了,本来我是有这个潜力的。
2023年的春天,那是一个疫情放开后的第一个春天,我去了南京,梅梅带我去梧桐大道,放眼望去,满目苍翠,春意盎然。梅梅说梧桐大道秋日更美,金黄的树叶中点缀着橙红。我们走在梧桐树下,她就像当年在合肥的淮河路那样挽着我,步伐轻盈。虽然在梅梅眼中,梧桐大道的最美在秋日,但我身处梧桐树下,觉得此刻和梅梅在一起,就是最美的季节。
我想我已经不再是井底之蛙,不是我跳出了井,而是那些井栏原本就不存在。那曾经现实的虚拟世界,本不该是我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