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苍茫的暗。

雾气弥漫着，月亮悬在暗沉的夜幕里，泛着暗红色的光。

放眼尽是废墟，月光在这片荒芜的废墟上流淌着，笼罩起一层沉郁的深红，像是血。一条扭曲的道路向着无尽远方延伸，尽头落在那轮红月之下。

“又来了……”

路明非捂住头，强忍着头痛和眩晕感，艰难地望向那轮高悬的红月。氤氲的雾气使得它朦胧起来，一切都显出某种诡异的荒诞。

他清楚地知道这是一场梦境，因为这是他数不清多少次在梦境中来到这片废墟了。然而即便知道这是梦境，他也无法醒来，超越常理的真实感让他感到恐惧。

然而更令他不安的不止于此，这一次的梦境似乎与以往每一次都不一样，那些曾经仿佛永不断绝的哭泣声与撕心裂肺的呼喊声像是彻底消失了，他从未见过这么寂静的世界。

只有他孤身一人。

“哑——哑——”

半空里忽然飞过了大片乌鸦，它们在红光里投下拉长的阴影，像是黑色的十字，整个世界回荡着凄厉的尖声。

黑色的鸦群掠过路明非的头顶，声音尖锐得像是要撕裂浓郁的雾。阴影化作巨大的翼，将他完全笼罩了。

不安在路明非的心里越发的浓郁了。

鬼使神差的，他仰起头，遥遥地望向那轮血红的月。红月倒映在他的瞳孔里，他的眼睛也变成了血色。

蓦地。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随之停滞。

因为，他看到……

毫无征兆，那轮红月……

碎掉了。

……

无边的黑暗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像是潮水般就要将路明非淹没。惊惧化作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他的咽喉，他挣扎着，拼命呼吸，却无济于事，仿佛只能沉沦在这恐惧的大潮里。

忽然之间，路明非隐约地听到一道女声，那么飘渺，那么梦幻。他无法听清她的话语，那仿佛来自高天之上。

但他可以肯定那道声音是存在的，因为他闻到了一股绝不可能出现在这黑暗中的香气。

淡淡的，像是花香。

终于，黑暗破开，光明倾落如雪。路明非也终于在此刻听清了那道女声，她似乎正在疑惑地嘀咕着：“都这么久，他怎么还不醒呢……”

是……

谁？

路明非猛地惊醒，一下子坐了起来。

“砰。”

清脆的撞击声。

“唔……”路明非捂头，又痛苦地倒了下去。

“哎哟！”

与此同时传来的是一道愤懑的女声，“你醒的时候能不能说一声啊？疼死了！”

虽然才脱离了梦境，还没有来得及弄清楚情况，但额头上的疼痛还是让路明非气不打一处来。

“我也很疼的好不好？”

哪怕还捂着头，路明非撑着身子猛地坐了起来，想要怒视那个和他“头碰头”的人，“再说哪儿有人知道自己多久醒啊？你以为……”

他的话语忽然止住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陌生的天花板，房间的全貌紧接而来——这是一个很简洁的房间，很宽敞，似乎是由以前的配电房一类的地方空出来的。

没有太多繁复的装饰，一个老式的五斗柜立在角落里，另一侧的角落里是一个燃气灶台和一台老式的双开门冰箱——全部家具就这些。

他正躺在一张柔软宽松的床上，一扇巨大的落地窗就在床的右边矗立着。天已经黑了，透过玻璃可以望见远方灯火通明的城市，晚风灌了进来，带着丝丝的凉意，白色的蕾丝纱帘和深青色的绒帘在风中沙沙地动着。

“这里是……哪里？”

路明非愣住了。

不过连路明非自己都没有想到，竟然真的有人回应他了，然而回应他的话语却和他的问题八竿子打不着一块。

“唔……疼死我了……”

喃喃的声音又从路明非的侧边传来了。

他下意识地望去。

那是一个穿白色碎花裙的女孩。她蹲在床边，捂着额头，只从一旁探出半个头来，那双浅栗色的眼睛从捂住额头的手臂下透出来，恰好与路明非的双眼对视。那好看的眉头因为吃痛皱了起来。

啊！好可爱！

悄悄的，路明非的心跳漏了半拍。不知为何，这张脸对他来说似乎有着几分莫名的熟悉感，像是很久以前，他就曾和这个女孩相见过。

“哼？你以为是什么啊？”

女孩察觉到路明非在看她，不过她的语气依旧是愤愤的，“看什么看？没见过美少女的房间啊？”

“嘁。”

好不容易在路明非心里升起来的好感“唰”的一下清零，他毫不客气地反驳，“什么美少女住这房间？你是灰姑娘还差不多。”

“呵，某人现在可是占着我的床，你最好说话注意点！”

女孩不满地站起来，双手环抱胸前，眉头挑了挑，“不然灰姑娘也得把你扫地出门！”

路明非哑了火。

他缩了缩头，再次小心翼翼地环顾起这个朴素的房间，不过很快他的目光又重新落到眼前的女孩身上，

“这里……是你家？”

“当然是啦。”

女孩骄傲地点点头，“很漂亮吧？”

等等，这个骄傲劲是怎么回事，这种事有什么好骄傲的？你房间和我房间的区别就只是住的人性别不同好不好？

不过渐渐地，路明非也回想起发生的事情了——今天下午的时候他和班里的人打了一架，跟对面打了个鼻青脸肿，最后也免不了挨一顿批。不只如此，鉴于性质比较恶劣，这件事还得等明天请两家家长去学校里解决。

然而在之后回婶婶家的路上，路明非却碰到几个混混在巷子里围着一个女生推推搡搡，似乎是要把她强行带走。于是他脑子一热，就冲了上去。

不过他终究还是斗不过成年人体格的混混，把矛头引到自己身上后难免被混混围着一顿殴打。最后他好像还昏了过去，也不知道那个女生逃走了没有。

只不过有些令路明非疑惑的是，此时的他除了刚刚和女孩相撞的额头外，浑身上下根本没有他想象中的疼痛，只是有些微微的酸。

“好啦好啦，你的房间确实是人能住的……”路明非勉为其难地说。

忽然袭来一道冰冷的视线，路明非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喂喂，你那种眼神是在说“只要你再说下去我就说不定真的会杀了你哦”，是吧是吧？

“不对不对，刚刚是口误、口误！你的房间非常漂亮！超级漂亮！特别漂亮！天哪！这是什么人间仙境！”

“虽然说了那么苍白的同义词，”

那冰冷的视线变得柔和了，“但不过，你还是挺有品位的嘛。”

没等路明非回应，女孩又微笑着补了一句，“下不为例哦。”

恶魔的微笑！

“好吧。”路明非无声地叹了口气，极力想把话题拉回正轨，“不过我想知道的是，我……怎么会在这里？我记得……”

“哼，还不快感谢我的大恩大德？”

女孩得意洋洋地打断了他，“是我把你捡回来的，不然你今晚就只好露宿街头咯。”

“等……等一下？你的意思是说，你这么轻易就把我带回你家？”

路明非惊呆了，“我们认识么？”

“不认识。”

女孩耸耸肩，“不就是带个男生回家嘛，我有分寸的。”

“干嘛说得这么轻描淡写啊喂！孤男寡女诶！共处一室诶！”

“嗯？干嘛？难道你对我的美貌有所企图啊？”

女孩翻了个白眼，“我看你根本是有色心没色胆才对。”

“嘁……也对！毕竟谁会对你这样的人动心？”

“你啊，我刚刚看你可是脸红了哦。”

“咳咳……那是因为太热了！你房间怎么连个空调都没有，不怕中暑么……不对！你是怎么把话题带这么偏的？”

路明非无奈地拍了拍额头，“不和你扯了，我还要回家呢。那个女生最后怎么样了？那几个混混呢？”

“她当然是平安地回家咯，我可是第一时间就报警了。”

女孩扬扬手机，嘻嘻笑着说，“既然被我遇到了，那几个人渣这辈子都别想好过。而且放心好啦，你的书包和外套我都收拾好了，全放在鞋柜上呢。”

“为什么总感觉你的笑有点不怀好意……简直跟小天女准备做坏事的时候一模一样……”

“你在小声嘀咕什么？”

“没……只是想说今天天气真好。”

“你刚刚才说今天真热。”

“那是你幻听了。”

“才没有！”

“就是幻听。”

“没有！”

“真是犟不过你……我承认是我前言不搭后语，这么小气干嘛？当心嫁不出去啊！”

“切，要你管！”女孩撇过头去。

不过下一秒，路明非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他支支吾吾地说：“那个……谢谢啦。”

“哼哼，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啦！”

女孩意识到路明非是在朝她道谢，脸上的阴霾一扫而光，摆了个很棒的pose，“我看小说里都是这么英雄救美的。”

“……我是男的。”

“但你可怜得像朵小樱花。”

“？”

“不过没关系哦！毕竟我这是第一次当女侠，救个什么歪瓜裂枣的都无所谓啦！”

“喂！你不才说我是樱花吗！”

女孩自知理亏，只是吐了吐舌头，俏皮地眨了眨眼睛。

可恶，这是什么招数？算了算了，你长得可爱，不和你计较！

“要喝点水么？”女孩问。

“好啊。”

路明非下意识地回答，然而紧接着，他的口中蹦出来这么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可以喝一盒酸奶么？草莓味的。”

说完这句话，连路明非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为什么要喝草莓酸奶？真是奇怪，他根本就不喜欢喝酸奶好不好？

路明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提出这个奇怪的要求，甚至他在以前都没有产生过这种古怪的想法，然而在看到这个女孩之后，他竟然就鬼使神差地说出了这句话。

“咦？你也想喝草莓酸奶啊？”

女孩眼睛亮亮的，“不过抱歉哦，那是我喜欢喝的，留给你的就只有矿泉水。”

“啊……那就矿泉水，别给我喂些奇奇怪怪的饮料就行啦。”路明非挠挠头，也不知道他是哪根筋搭错了才冒出来这样的话。

“切，还以为你很喜欢喝草莓酸奶呢。”

女孩撇撇嘴，然后向角落里的冰箱走去，“我这人可是很心善的，你要是再求我一下，说不定我就同意了哦。”

“知道你是个好人啦，”

路明非点点头，“不过我不会夺人所爱的，所以草莓酸奶还是留给你喝吧。”

“喂，哪儿有男生给女孩子发好人卡的？”女孩恼怒地回头。

“你的关注点要不要这么奇怪……”

“哼。”

女孩撇过头去，“才不跟你斤斤计较。”

凝视着女孩的背影，路明非忽然心里一动，先前那丝淡淡的熟悉感再次在他的心头涌起，像是水。

那股淡淡的香气在空气里氤氲，流动在路明非的周围。他忽然记起来了，先前那片黑暗中浮现出的味道就是这股香气，那是女孩洗发水的香味。

“那个……”路明非忽然有些犹豫地喊住了她。

“怎么？临时反悔啦？不过很遗憾地告诉你，我是不会软下心来的。”

女孩打开冰箱门，认真地在冰箱里翻找着，“咦……我记得这里放了一瓶矿泉水的，怎么现在找不到了……”

不知为何，看着在冰箱里东翻翻西找找的女孩，路明非悄悄地静了下来。

原本想说的话暂时被他收了回去，他轻轻地下床，穿好鞋，然后扭头望向窗外。

在这个角度，他可以轻松地望见这座像是生长在夜幕里的城市。夜色中，这座城市仿佛一座巨大的佛龛，连绵的火焰将这座佛龛烧得透亮。

“已经这么晚了啊。”

他轻轻地呢喃着，“得赶快回去了。”

微凉的夜风吹进来，打在他的脸上，像是雪水沁入了肌肤。他忽然间有些恍惚。

在这个位置上遥望夜色的人，是否会就这样安静地站着，然后度过无数个寂寞的夜晚？

“终于找到啦！路明非，接好哦！”

耳边忽然传来女孩的呼声，路明非下意识转过身去，接住了飞来的矿泉水瓶。瓶身上还凝结着冰凉的水，以及微微的暖——那似乎是女孩掌心残留的温度。

“接得还挺准的嘛。”

女孩大咧咧地擦了擦手，“对了，你刚刚想说什么来着……喂！干嘛那样看着我，色狼啊？”

“你……”

路明非只是愣愣地望着她，“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哦，这个啊。”

女孩无所谓地耸耸肩，“带你回来的时候你的学生证掉出来了，我看到你名字了。不过放心好啦，我已经给你放回兜里去了。”

“是这样么？”

路明非摸了摸口袋，自己的学生证的确还在那里，不过他很快就抬头重新看向女孩，“可是……我总有种奇怪的感觉。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咦……好老套的搭讪方式！感觉你长大后会变成奇怪的大叔，然后在街头乱搭讪女孩子。”

女孩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两眼放光的那种。”

“喂，我说认真的！”

“好吧好吧，我们当然没有见过，毕竟在今天之前我连你名字都不知道。”

女孩作思考状，“如果你非要说见过的话，莫非……是在你的梦里？”

“梦里？”路明非皱了皱眉。

没来由的，他打了个寒噤。那场诡异梦境的场景再次呈现在他的脑海里，荒芜的废墟、漆黑的鸦群，以及那轮倏忽间破碎的红月……

但无论如何，路明非都从未在那种梦中见到过别的人，更何况是这么一个活生生的女孩。

他摇摇头，把那些混乱的东西从自己脑中赶走，“梦里的东西总不可能成真吧。”

“当然啊！这还用多说？谁会相信那些东西啊？”

女孩理所当然地点点头，“只是用来骗三岁小孩的。”

“那你还对着我说？”

“所以你和三岁小孩坐一桌啰。”

路明非有些无奈，他忽然发现女孩的伶牙俐齿不是自己能比的。

不过想了想，他还是犹豫着开口了：“所以……你叫什么名字？”

“我的名字？”

女孩笑了笑，“看起来你很想知道诶，那我就勉为其难地告诉你吧。”

她把手背在裙后，向后悠悠地踱出小小的几步，然后转身，朝着路明非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和那对尖尖的虎牙。

“我呀……叫夏弥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