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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大半生的故事,已经在逐渐忘记了,而我最珍贵的记忆,都藏在这岁月赠给我的褶皱之中了。
秋日午后的阳光被窗格子剪得斑驳,撒在这本陈旧却也干净的相册上,我要为你讲的故事,也仅仅占据了它的零星几页而已。
向谷和我要从黄土地开始说起。我们的家乡,贫瘠,荒凉,落后,偏远,好在祖国没有完全忘记我们,在那个全国都不富裕的年代,给我们送去了维持生计的食物和极少的淡水,但还是有很多人死去了,至亲之人的离去,让这本就荒凉的村庄,也失去了家的颜色。我和向谷带上所有的钱,偷偷溜上了开往北平的火车,在最后一节黑黝黝的煤厢里,看着两旁迅速后退的黄土,从新来过。
我们决定,要读书,要出人头地,要永远的告别那片黄土地。最困难的时候,我们就扎在桥洞里打着寒颤挨到天亮,直到凑够了学费。我提议说,我们吃一顿好的吧。两个饿极了的人看到一个油亮的黑色漆门就冲了进去,直到那时候我才知道,可以把两个人印在一张纸上,叫做照片。我俩咧开嘴大笑着,我的脸上还沾着灰,向谷的头发里隐约扎着桥洞里的几株干草。
我们真难看,我们真好看。
学堂里的孩子都打心眼里瞧不起我们,瞧瞧!这浑身上下的穷酸味儿!这里的一切都是新奇的,粉笔落在黑板上的沙沙声,同学漂亮的铁笔盒和新钢笔…没有人愿意和我们交朋友,谁和我们多说一句话,就会被更尖酸的语言所攻击,胡瑞却不同。他爷爷是北平做官的老爷,名副其实的官家少爷,对于我和向谷的格格不入和同学的冷嘲热讽,他并不在乎,他最爱听我和向谷讲黄土地的故事,他眼里扑闪着光亮。我们三个人成了最好的朋友,照片上也从两个人变成了三个人。
时间线迅速滑过去,已到了我们快要毕业的日子,我和向谷也不再向人提起黄土地的故事,仿佛我们已成了这大世界中了不起的一份子。
胡瑞宣布说,我要去支边了。
我和向谷的脸色有些沮丧,快门按下,胡瑞正手舞足蹈地向我们描绘他的计划,他的眼睛依旧明亮,脸上有些微微泛红,照片上的嘴定格成了夸张的O型。
我们真难看,胡瑞真好看。
冷到要系围巾的时候,我和向谷送胡瑞上了那趟载我们来北平的火车。从那以后,照片上又剩两个人了。毕业后我做了医生,向谷走进了研究所。胡瑞经常写信给我们,他的快乐仿佛从信纸里渗透出来了,还有一些画,有被风卷起的黄沙,整齐排列的窑洞,还有孩子们天真烂漫的笑颜,但我和向谷真的太忙了,极少回信,胡瑞却乐此不疲的不停地写着信,我知道,他不想我们忘记他。终于他来信说,今年秋天,他要回来跟我们一起照相片,这字迹写得匆匆,也没有附带画来。但我和向谷却乐昏了头,平日里流的飞快的时间也一顿一顿的。
红叶快要落光了的时候,火车载着胡瑞的身体回来了。他盖着白布,他走时细嫩的皮肤被晒得干瘪而黑瘦。送他回来的人说,作为学堂的窑又黑又深,他离出口最近,却硬生生用身子抗到最后一个瘸腿的孩子跑出门,咬碎了牙也没放手。
孩子们哭的失了声,秋风给这黄土地下了一场送别胡瑞的雨。
胡瑞的爷爷不愿再认他回家,我和向谷又带着他回了黄土地,只要他在这里,那些孩子们一定能闯出更广阔的大世界。
和胡瑞相比,我们简直太狭隘了,我们的大世界就是永远摆脱黄土地的禁锢,而胡瑞的大世界就是送更多人走向他们的大世界。
念瑞从庭院快速移进来,即便是跛着脚,也好像踏了风一样。
“老师,最新的临床结果终于出来了!”看看这年轻又笑逐颜开的模样。我敢确定,念瑞是我和胡瑞最得意的学生。你瞧,这世间星移物换,沧海桑田,可缘分啊总是像被安排好的一样简单。
把这干瘪小老头的最后一张照片塞进了相册,后来的故事,我再也不能讲给你听了。秋风百里,问胡瑞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