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拉都巴要塞下,林希德帝国的战士们又结束了一天的围城。每个人身上只剩下疲惫,无尽的疲惫。围攻已经持续了2年之久,每个人,不管是茯津联盟的精锐佣兵与战士,还是林希德帝国从各处征召入伍的平民,都已经麻木,甚至厌恶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了。
林希德帝国与茯津联盟的军队在某种程度上已经达成了一种共识,每晚4-6点是回战场收尸的时间,这段时间内除了双方固定派出的收尸队,还有父亲上战场找在白天战死的儿子,兄长上战场找白天战死的弟弟。
当然这项协议并不是双方决策层协商的结果。安•松•卡雷皇帝一直对茯津联盟在背后捅自己一刀这件事耿耿于怀。暴怒的他经常在酒后提着他那比酒桶还大的大肚皮一只手砸着桌子,一只手拿着酒杯对着哈兰夫斯破口大骂。
“娘的那小畜生最好别落到我手里,被我逮到我非得扒了他的皮喂海里的鲨鱼。”
当然茯津联盟民事执政官若比开•哈兰夫斯也好不到哪去,毕竟卡雷皇帝可是在围攻茯利比开港的时候杀光了他母亲的氏族,他也恨不得扒了卡雷皇帝的皮。
他们俩就这样一直较劲,谁也不愿意与另一方有任何沟通,除非对方死了,他们才可能会跑过来再捅两刀并哈哈大笑。
“今天,几号来着。”负责记录的史官雷泽喃喃自语着,“哦,对,第二纪元2473年9月20日。”
“963人,我数过了。”收尸队领头的普客手里握着烟管抽了几口,叹了一口气,对记录官说道。
“963人…”雷泽明显有点惊讶,一边小声念叨着,一边在书上飞速地记着。“比昨天多了200多人。”
“嗯哼。”普客哼唧了一声,并没有太大的反应,自顾自地抽着他的烟。
“你看了那些海盗死了多少吗。”雷泽记录完后放下了手中的笔,显然接下来的谈话内容并不会被记录下来。普客没有鸟他,而是朝他狠狠地看了一眼。几秒的沉默后,史官像个说错了话的孩子,把头扭向了另一边。
“当我没说。”
普客狠抽了一口,吐出的烟好像能把他们俩罩着,隔绝外面一切的想偷听的人。他慢慢地把头凑了过去,但是眼睛依旧在呆呆地看着远处那个堡垒。
“大概两倍多吧,将近三倍。当然,是我们躺在地上的要多点。”
雷泽低下了头,没有再多问什么,倒是普客率先开了口:
“你的烟呢,听说你从北方搞了点上好的米亚烟叶,我抽这些西部来的便宜烟实在是抽够了。”普客一个健步跨到了雷泽的另一边,拍了雷泽一下,从脸上挤出来一个扭曲的笑容,不怀好意地对他说道。
雷泽看了他一眼,说:
“兄弟,买那些烟我可花了大价钱,我要带回去给我妈的,她喜欢抽烟。”
“得了吧,你都两年没回去了,还带回去给她。这仗指不定还要打多久,这里又这么潮湿,到时回去叶子都发霉了,还不如…”
史官没说话,但是普客却突然呆住了,几秒的沉默后,他缓缓地说道:
“指不定明天躺在那个缺口的人就是我了。”
雷泽看了普客一眼,普客也看雷泽一眼。普客眼中闪过了一丝害怕,或者是失望,或者根本没有任何的感情。雷泽也许是想多了,他迅速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强壮的南方汉子,脑中闪过了一些可怕的画面。
“去抽吧,在我床下第二个箱子里面,那个绿色的木桶里面就是,你打开就是了。”
普客听到后嘿嘿了两声,那个假的不能再假的笑容又蹦出来了。
他的大手在雷泽打理的井井有条的头发上揉了好几圈,搞乱他的发型后,满意地离开了。
普客吹着口哨穿梭在军营里,一想到那美味的味道,军营里昏暗的火焰散发的灯光似乎都更明亮了,这时,有人叫他的名字去做事就显得有些不合时宜了。但是当他经过领主巴都的帐篷前时,领主巴都显然是认出了他那标志性的哨声。只听帐篷里传来一声明亮的声音:
“普客,进来一下。”
普客听到这声音心里暗暗埋怨了一声,不用想,肯定是要他去做事了。刚刚还激情满满的他立马瘫软了下来,一步一步地挪进了巴都的帐篷内。
“老爷,怎么了。”他推开了帐篷,小心翼翼地问道。
“刚想派人去叫你,过来,我给你说个事。”巴都没有看他,而是在桌子旁边翻找着什么。他示意普客靠过来点。普客好奇地凑了上去。
“哈,找到了,给,你们拿去抽了,这些是我叫人专门从东方港弄来的。”巴都从刚刚的柜子里面找出了两罐上好的米亚烟叶,上面还印有布勒米亚皇室特有的鹰头标志。
普客先是惊喜,但是一瞬间又转为了惊讶,他接过了烟叶罐,疑惑地看着巴都。巴都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疑问,又指了指他左手边的葡萄酒罐。
“那些是南方领地皇室特供的红酒,来自布勒庄园的,你也拿去给第一营的弟兄们分了吧。”
普客脸上没有特别高兴,他抱着两罐烟陷入了沉思,他似乎已经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了。
“怎么,有好东西还不高兴?”
“没有没有,老爷,我很高兴,但是我们不可能平白无故得到这些吧。”
巴都苦笑了一声,他看着普客欲言又止,在叹了一口气后,他缓慢说道:
“皇帝给赐给了我们一顿丰盛的晚餐,叫他们敞开肚皮吃好点,但是别喝太多酒了,把武器擦亮点,磨利点,先好好休息,明天凌晨2点起床,4点由我亲自带队,第一营将会作为先锋对缺口发动突袭。”
普客愣住了没说话,巴都又接着道:
“到时阿穆特的雇佣军会穿上我们的盔甲,在西边搞点动静,帮我们吸引火力。而我们要从山的另一边摸过去,援军只会在大营集合,懂吗?援军赶到至少要半个小时,我们要在这半个小时内活下来,并且攻下城门,打开城门把大军放进来。那个该死的缺口太小了,把这些没经过训练的农民和铁匠送进去就是送死。”
普客点了点头,表示了赞同。
“都听您跟皇帝的,我们第一营永远忠于帝国。”
“行了行了,这些客套话就别说了,你去跟弟兄们好好说吧,具体的吃完饭我再去安排,你们先好好吃喝。找几个人把这个酒给拿走,至于宴会厅,你去找卫兵,他会带你去。”
“您不去吗?”
巴都摆了摆手,回答道:
“我不去,我在这在看看地图,你快去叫兄弟们吃吧,厨子刚刚来说饭快做好了。”
“遵命,大人。”
普客慢慢从帐篷中退了出去,他对于好烟好酒好饭菜的兴奋,已经完全被直扑胸膛的紧张情绪没过。他奔走着通知了所有第一营的士兵们。
南方领地第一“白栾树”营,旗帜是南方王国的特产,一种白色的栾树。这种白色栾树主要分布在帝国皇陵玛都雅峡谷中。每年夏季,这种奇特的栾树就会开出红色的花朵,浸染整个峡谷,使之变成一片绚丽的红色。
第一营的士兵聚在了一起吃完了他们的晚餐,他们中大部分并没有普客那种紧张,反而都是十分的轻松。好吧,与其说是轻松,不如说是麻木。他们中大部分人杀过的人都超百人,都是百战老兵,对于这种把头别在腰间的任务也是司空见惯。毕竟卖命就是他们这群士兵的命,而且他们对于自己的战斗力具有绝对的信心。
照理来说,经验最为丰富普客不应该如此,但是今晚,与与雷泽的交谈让他心中一直惴惴不安,始终无法平静下来。他有种预感,感觉明天躺在地上的那个人会是他。讲实话,他怕了,这是很正常的,他不是什么冷血杀手,无面人那种根本没有感情的杀人机器,他也是人,他也有感情,也有亲人。他只是假意表现地无所谓太久了,羞于承认自己是害怕,害怕见不到几个年幼的孩子的未来,害怕见不到那些爱他的人,害怕自己在痛苦中永远地睡下去。
想到这,他打了一个寒战,刚入秋的这段时间是南部大陆一年中最惬意的一段时间,但今天晚上却似乎格外的寒冷。他没怎么吃饭,一直站在旁边抽烟。第一营的战士们陆陆续续的都回营房里面休息了,而他却依靠在门口的木桩上看着天上发呆。
“老大,你啥都没吃,还是吃点吧,虽然是冷的。”站岗的卫兵过来,给他端了一盘牛肉和一杯酒,递到了他面前。
“谢谢你,哈林。”他接过了肉,一点一点地往嘴巴里塞,又大口喝了一口酒。这个酒不愧是皇室特供,十分的香醇可口,微微地苦涩中带着一丝香甜,又有种特殊的香气似乎能顺着脖子进入脑中,令人回味无穷。他在心里感叹着,不由自主地坐在了地上。本来被压力压抑的毫无睡意的他,依靠着木桩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卫兵为他带来了毯子,小心地铺在了他身上。今天晚上刮着风,月光顺着风一刀一刀地斩着营地里照明的火苗,好像随时能把他们斩断成两半。
不知睡了多长时间,普客感觉身体被人摇了一下,他本能地跳了起来,抓住了那人的衣领。他猛地睁开眼,发现那人是卫兵。
“大人,两点了,该准备出发了。”卫兵被吓了一跳,轻声细语地对普客说道。
普客放开了他,晃了晃脑袋,快速恢复了状态。
“抱歉,”他先是对士兵道了歉,然后眼神坚毅地看着前方,沉稳地说道“去把所有人叫起来,穿好盔甲,我们准备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