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暮站在燃烧的高台上。
脚下,是他奋斗半生建立的革天道盟总坛。
现在,它正在分崩离析。
不是被敌人从外面攻破的。
是从里面,自己烂掉的。
他看得清清楚楚:
西边,坤道的人正在收拾细软逃跑,领头的是苏晚,最早跟他一起算账管钱的女人。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冷得像冰,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身后那群人,早就是富商老爷了,怕死,怕丢了好日子。
东边,乾道的兄弟们还在拼命,但阵型已经乱了。
陈岩,那个耿直的汉子,浑身是血,还在吼着往前冲。
可跟着他的年轻人,眼睛里只有仇恨和狂热,见人就杀,连投降的俘虏都不放过。
更远的地方,几个书生模样的人站在台子上高声呼喊:“绝不妥协!妥协就是背叛!”
他们每喊一声,下面就有更多混乱。
林暮忽然想笑。
他花了二十年,从赤土村走到这里,建立了这个盟。
他以为找到了路。
结果呢?
想赚钱的,赚够了就想跑。
想报仇的,杀红了眼就停不下来。
宣扬道统的,越来越容不下不同声音。
而他,夹在中间,什么人都想要,什么人都没留住。
狗皇帝的大军就在城外。
但他们不用打了,他的盟自己先垮了。
火从脚下烧起来,是皇家的诛心炎,专门烧他这种“逆贼”的。
皮肉滋滋作响,很疼,但比不上心里那片冰凉。
他错了。错得离谱。
他以为立了规矩、写了章程、分了工,大家就能一条心。
他忘了,人心比最复杂的阵法还要难懂。
有人怕死,有人记仇,有人自以为是,这些他都知道,却总以为能解决。
解决不了。
火焰吞没视线前,最后一个念头不是后悔,而是:
如果能回到最开始的地方。
再来一次。
林暮猛地睁开眼。
阳光刺眼,尘土呛人。眼前是父亲佝偻的背影,正挡在他身前。
还有税吏赵申那张讨厌的脸,一切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他真的回来了。
“林大山家!”
父亲拄着拐上前,腰弯得很低。
布袋递上,随从一掂,脸色沉下。
前世,林暮在这里爆发了。
一句“凭什么”,换来父亲重伤,自己被掌嘴,全家被绝户。
今生,当随从厉喝“找死是不是”,当赵申慢悠悠说“腿坏了,不是还有个小子吗”时,林暮上前一步。
他开口,声音不高,甚至带着点少年人该有的颤抖,但字句清晰:
“仙师容禀。家父腿伤属实,灵谷歉收也非懈怠。《皇朝税律·东荒补遗》第三条有载:凡因天灾伤病致灵田减产逾五成者,可申减本年三成税额,或延期至下年并征。去年赤土村大旱,村正处应有记录。家父腿伤是上月采药为村中孩童治热病所致,村老可证。两项相加,按律本次税额当减半,且可延期三月。”
一片死寂。
赵申愣住了。随从愣住了。
连村民都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他们从小看着长大的、沉默寡言的林家小子。
《皇朝税律·东荒补遗》?那是什么东西?一个泥腿子怎么会知道?
赵申脸色变幻。他当然知道这条律法,因为根本没人用!
别说凡人,就是散修,有几个敢跟仙门讲律法?
何况这律法模糊,“可申减”不是“必减”,最终解释权在他手里。
但这小子当众说出来,性质就变了。
“你……”赵申眯起眼,第一次正眼打量林暮。
少年站得很直,眼神没有畏惧,只有一种让他很不舒服的平静。
那眼神不像十六岁,倒像活了六十岁。
“大胆!”赵申身后随从反应过来,就要上前,“敢拿律法压仙师?”
“不敢。”林暮微微躬身,姿态放低,话却不软,“晚辈只是陈述事实。仙师按章办事,公正严明,想来不会因我家如实申报而责罚。若仙师需要查验旱情记录或村老证词,晚辈可立刻去请村正和村老。”
赵申脸色铁青。众目睽睽之下,他若强行抓人,传出去就是“青崖宗税吏不遵皇朝律法,欺压如实申报的伤患农户”。
虽然大概率不会有什么后果,但总归落人口实。
他盯着林暮,忽然笑了,只是笑意冰凉:“好,好。倒是个读过书的。既然你懂律法,那就按律办。减半可,延期也可。但——”
他话锋一转:“按律,申减需本人亲至青崖宗分舵税理司填报文书,经执事复核用印,方为有效。我给你三天。三天后,若文书未至,便是谎报,罪加一等。”
村民倒吸凉气。青崖宗分舵在百里外的青崖镇,来回就要两天。
一个瘸腿老汉,一个半大少年,怎么可能三天内跑完流程?
林大山面如死灰。
林暮却再次躬身:“谢仙师指明路径。”
赵申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说,挥手继续征税。
只是经过林家时,他低声对随从说了句什么,随从点头,目光在林暮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林暮知道那是什么意思:盯紧这小子。
税吏队伍离去后,村民围上来,眼神复杂。
张老实低声道:“暮小子,你闯祸了啊。赵仙师那是记恨上了!”
王瘸子摇头:“律法?那玩意儿是给咱们用的吗?傻孩子……”
林暮只是搀着父亲,平静道:“多谢各位叔伯关心。我们先回家。”
回到家,关上门,林大山一把抓住儿子胳膊,手在发抖:“暮儿,你从哪知道那些的?还有你刚才……不像你……”
林暮看着父亲苍老惊恐的脸,胸口微微刺痛。
前世,父亲就是今天重伤,拖了半个月,在痛苦中死去。死前握着他的手说:“儿啊,别恨……好好活……”
今生,父亲背上没有鞭痕,胸口没有瘀伤。但这危机远未解除。
“爹。”林暮扶着父亲坐下,蹲在他面前,直视他的眼睛,“你信我吗?”
林大山怔住。儿子的眼神太深,深得他害怕。
“接下来我要说的话,你可能不信。”林暮声音很轻,却像凿子,“但我需要你信。我们一家,要想活下去,光躲、光忍,没用。赵申不会放过我们,今天只是开始。”
“那你刚才……”
“刚才是在争取时间。”林暮说,“三天。我们需要这三天。”
他起身,走到破旧木柜前,打开最底层,取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母亲攒下的十几个铜板,和一块褪色的红布。
“娘,小溪。”他转向一直瑟瑟发抖的母亲和妹妹,“收拾东西。只带最必需的,吃的,穿的,药。我们今晚就走。”
“走?去哪?”周氏声音发颤。
“进山。”林暮说,“鬼见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