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窒息感如毒蛇般缠绕着脖颈,苏晚晴在无尽的黑暗中下坠。
前一刻,她还在千禧年顶楼的落地窗前,俯瞰自己创建的商业帝国,下一刻,却被至亲推下。
意识模糊间,一个更久远、更尘封的记忆席卷而来——是1970年冬天,那间漏风的柴房,她因“难产”大出血,身下冰冷的稻草被染成暗红,婆婆王秀兰刻薄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没用的东西,生个丫头片子还能要了命?省下医药费给建民说媳妇儿!”
恨!滔天的恨意如同岩浆,灼烧着她的灵魂。
她猛地吸进一口凛冽、混杂着霉味和血腥气的空气,睁开了眼。
视线模糊,旋即清晰。
低矮的屋顶,结着蛛网。身下是硬得硌人的木板和粗糙的稻草。怀里,一个小小的、温热的身体正像小猫一样微弱地哭着。
不是梦。
她回来了。回到了1970年,回到了她生下女儿晓晓的第二天,被婆婆丢进的这间柴房!
“赔钱货,哭什么哭!丧门星!”王秀兰骂骂咧咧地推门进来,三角眼吊着,颧骨高耸,一脸晦气地瞪着苏晚晴,“躺一天了还不起?等着老娘伺候你?建军怎么娶了你这么个懒婆娘!”
苏晚晴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不再是过去的懦弱和顺从,而是淬了冰碴子的冷,带着历经一世、看透生死的沉静与狠厉。
王秀兰被她这眼神看得一愣,心里莫名发毛,随即更是火大:“看什么看?还不滚起来做饭!想饿死我们老陆家一家?”
苏晚晴低头,轻轻拍抚着怀里停止哭泣,开始本能地往她怀里蹭的女儿。小家伙脸色发黄,瘦弱得可怜。
前世的她,就是月子里拖着虚弱的身子操劳,落下一身病根,最后在贫病交加中早逝,连女儿也被婆婆为了彩礼随便嫁人,郁郁而终。
这一世,绝不可能!
她开口,声音因虚弱而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妈,我刚生完孩子,是产妇。按规矩,该有鸡蛋红糖补身体。我的那份,您拿来。”
王秀兰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叉着腰:“鸡蛋?红糖?你也配!那是我留给我小儿子建民补身子的!你生个丫头片子,没让你立刻下地就算便宜你了!”
“是吗?”苏晚晴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冰凉,“村里妇联主任昨天还问起我,说要关心军属产妇。要不,我现在就去跟她聊聊,问问军属生孩子,是不是连口热水都喝不上?”
王秀兰脸色一变。大儿子陆建军是退伍军人,虽因伤回来,但在村里仍有份体面。她最怕别人说她对军属儿媳不好,影响小儿子陆建民的前程。
“你……你敢威胁我?”她指着苏晚晴,手指发抖。
“我只是要我和我女儿该得的东西。”苏晚晴垂下眼,掩去眸中的算计,语气却更冷,“六个鸡蛋,半斤红糖。少一个,我现在就抱着晓晓去大队部。”
王秀兰气得胸口起伏,但看着苏晚晴那副豁出去的架势,终究怕把事情闹大。她狠狠地啐了一口:“讨债鬼!等着!”说完,摔门而去。
不一会儿,她拿着一个小布包回来,重重摔在苏晚晴身边,里面是五个干瘪瘦小的鸡蛋和一小撮红糖,明显不够数。
苏晚晴看都没看,只淡淡道:“少了一个鸡蛋,糖也不够。妈,您是现在补上,还是我这就去?”
王秀兰从未见过如此难缠的苏晚晴,又惊又怒,最终还是骂咧咧地回去,补足了一个鸡蛋和红糖。
人走了,柴房里安静下来。
苏晚晴小心翼翼地将女儿放好,拿起一个鸡蛋,在门边轻轻一磕。她需要补充体力,需要尽快恢复。
就在她剥开蛋壳时,柴房那扇破旧的木门,再次被轻轻推开。
一个高大的身影逆着光站在门口,挡住了外面昏暗的天色。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身姿依旧挺拔,只是左边袖管有些空荡,脸上带着常年不苟言笑的沉闷,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是陆建军。她前世的丈夫,这个沉默得像山一样的男人。
他手里端着一个粗瓷碗,里面是冒着些许热气的温水。目光扫过苏晚晴手中的鸡蛋,又落到她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上,最后,定定地看向那小小的布包。
男人深邃的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复杂。
苏晚晴的心,在这一刻,猛地一揪。
前世,她怨过他,怨他的沉默,怨他从不明着忤逆母亲,让她受了那么多委屈。直到她死后,灵魂飘荡,才看见这个男人在她坟前无声落泪,才看到他为了给女儿讨公道,第一次与母亲和弟弟彻底决裂,用他那残废的身躯,默默扛起了一切。
他不是不爱,只是他的爱,和他的性格一样,沉默而笨重。
陆建军走进来,将碗递到她面前,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只吐出两个字:“喝水。”
他的视线,再次落在那包红糖和鸡蛋上,眼神暗沉。
苏晚晴没有接碗,只是抬起头,直视着他那双深沉的眼眸,清晰地开口:
“陆建军,我们分家吧。”
哐当——
门口,传来碗碟摔碎的刺耳声响。
王秀兰去而复返,正站在门口,听到了这句话,一张脸因愤怒而扭曲,尖声叫道:
“分家?!苏晚晴你个黑心烂肺的搅家精!你想拆散我们这个家?!我告诉你,没门!只要我活着一天,你就休想!”
她指着陆建军,哭天抢地:“建军啊!你看看你娶的好媳妇!她这是要逼死你娘我啊!”
陆建军站在那里,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一边是歇斯底里的母亲,一边是刚刚生产、眼神却决绝如冰的妻子。
柴房内,婴儿被惊醒,发出细细的哭声。房外,王秀兰的咒骂与哭嚎不绝于耳。
这混乱、压抑的一幕,仿佛是这个时代无数家庭的缩影。
苏晚晴没有再看婆婆,她的目光,始终锁在陆建军脸上。
她知道,这场仗,才刚刚开始。而眼前这个沉默的男人,是她必须争取,也必须改变的,第一个,也是最关键的“盟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