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推开那扇胡桃木办公室时，手里拿着的已经不再是两年前那个装满美刀的信封，而是一份《洛杉矶时报》。

“陈先生？”办公桌后的王律师抬起头，金丝眼镜后的眸子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随即换上那副职业化的热情笑容，“您可是稀客！快请进来坐——来点咖啡还是茶？”

陈平没有坐，而是缓步走到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前，将报纸轻轻的放在桌面上。

头版的标题很醒目——《华裔律师涉嫌移民欺诈案，三十余名客户血本无归》。

“王律师，”陈平的声音很平静，嘴角甚至有一丝上翘，“麻烦您解释一下。”

王律师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秒，随即化为无奈的叹息，“这是污蔑……‘涉嫌’这个词你晓得吧？法庭都没有认定……我跟你说，这就是同样从事移民的律师看我生意好，陷害我的！”

随即，他站起身，绕过办公桌，伸手想拍陈平的肩膀——就像之前他收下那个装钱的信封时那样。

陈平向后退了半步。

那只手悬在半空，尴尬的停了停，收了回去。

“陈老弟，这事……我有苦衷。”王律师走回座位，从抽屉里拿出一盒雪茄，慢条斯理的剪开一支，“那些媒体喜欢夸大其词！U签现在审查是严了一点，但我在移民局有人，再给我三个月——”

“你一年前也是这么说的。”陈平打断了他。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窗外传来洛杉矶午后慵懒的车流声，遥远的像另一个世界。

王律师点燃了雪茄，深吸一口，烟雾模糊了他的脸。再开口时，声音里那点伪装的歉意已经消失了：“陈平，咱们都是华人，在异国他乡混口饭吃不容易。你的事，我一直放在心上。现在移民政策收紧了，很多事不是单纯用钱能解决的。”

“所以我的7万美元，再加上另外三十几个人的两百多万……”陈平盯着他，“都解决不了你‘放在心上’的事?”

“话不能这么说。“王律师笑了，目光中带上了一丝嘲讽，“合同上白纸黑字写的清清楚楚——这是服务费。我提供了服务，能不能批下来那是移民局的事。你要是不满意，可以告我——哦，对了。你现在的身份，好像没办法请律师吧？”

他说完，悠然的靠进真皮座椅里，吐出一个完美的烟圈。

陈平也笑了。那是一种冷冽的笑，仿佛这个人终于剥离了所有隐忍和伪装，露出自己最锋利的一面。

“王律师，你知道么……”陈平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录音笔，按下播放键，

“我应该谢谢你，这几年我在餐馆后厨洗过盘子、在工地当过装修小工，在凌晨四点的超市后巷卸过货……我学会了怎么用1美元活三天，还能在流浪汉围攻的时候血战到底……是你，让我真正了解了，我本该有多么优秀……”

录音笔里传出王律师自己的声音：“……U签我包了，钱拿来，身份就稳了！”

王律师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陈平从后腰抽出一把刀。那不是街头混混用的弹簧刀，而是日料店用来分割蓝鳍金枪鱼的切肉刀——刀身窄而细长，刃口磨的雪亮，木质刀柄被手掌磨出了包浆。

王律师猛的站起，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你疯了？这里是美国！持械威胁可是重罪——”

“重罪？”陈平一步步逼上，刀刃向前，“王律师，就在你骗走我最后七千美金的那天，我母亲在国内医院查出了肿瘤，手术费要八万……”

“我可以还你，现在就还！”王律师脸上都是惨白，急匆匆的摸向抽屉，但他没有拿钱，而是摸到了一把防身用的手枪。

但他慢了一步。

陈平动了。他左肘狠狠扫在王律师的右眼上，将他击倒在地。合身扑上，右手的刀刃已经压在了他的第三、第四根肋骨中间……

“砰！！”

枪响了，子弹射进了陈平的小腹。但陈平毫不在意，仿佛早就料到了一样。

“我母亲已经去世了……”陈平手腕发力，小臂压上，刀锋沿着最省力的轨迹从肋骨间的缝隙落下，精准的找到了心脏的位置——快、准，且无比冷静。

“……你陪我一起去下面，给他老人家、解释、清楚！”

他左手捂着王律师的嘴，感受到掌下的身体从剧烈挣扎到抽搐，然后软了下去，整个过程不到20秒。

陈平松开了手，看着那张因恐惧和痛苦而扭曲的脸慢慢失去神采。金丝眼镜掉在地上，镜片都碎了。

陈平没有拔刀，他捂着肚子上汩汩冒血的创口，缓缓的站了起来。

他没有复仇的快感，只有一种迟来两年的、空洞的平静。

陈平忍着痛，坐在王律师之前的办公椅上，抽出了一支他的雪茄点着了，深深的吸了一口。

人世对他已经毫无意义！自从得知母亲去世的那个瞬间就是如此。

坐船来美国两年了，一直费尽辛苦想多赚些钱留下来……可这又有什么意义呢？

母亲的遗言不是埋怨他不在身边，而是问——我崽的U签办好了没有？

得知这句话时，陈平万念俱灰，觉得这个世界竟然如此荒诞——一个人离开母亲飘然远行，到底是为了更好的明天？还是为了离开更值得珍惜的昨天？

惟一可惜的是，之前总是觉得环境限制了自己，在母亲的庇护下总是抱怨这个、埋怨那个。

但等到真正身在美利坚无依无靠的时候才发现，逼急了自己什么都能干！

陈平有眼光、敢想敢干、也能动脑子。否则也不会在两年就攒下几万美元。如果之前在国内的时候就能踏踏实实去奋斗，未尝不能干出一番事业来……只是可惜，自己知道的有点晚了。

腹部的枪伤创口正在持续痉挛，鲜血顺着腹部和大腿，一直流到了光亮的木地板上。

陈平头脑有些发晕，低头伏在桌上。

血浸透了那份《洛杉矶时报》，头版标题变成了暗红色。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射进来，在血泊上切出明暗交错的光斑，竟然有种诡异的美感。

“妈妈，我回来看你了……”陈平轻轻的说了一声。

他闭上了眼睛，嘴角含笑。

……

……

“拉里，起床了！”

女人的声音从楼下传来，带着标准的新英格兰口音。

陈平睁开眼时，看见头顶是低矮的、渗着水渍的木制天花板。

阳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灰尘在光柱中缓慢旋转。空气里有霉味、廉价的肥皂味，还有楼下飘上来的、煎培根的油腻香气。

他缓缓的坐起身来，没有感觉到腹部疼痛，可感觉头疼欲裂，像有无数根针同时扎在他的大脑。无数陌生的记忆碎片涌进来……那些都是一个仿佛旧日电影一样的画面。

陈平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是一双半大孩子的手，瘦小、苍白，指关节突出。他使劲甩了甩脑袋，前一世的记忆还在：洛杉矶的烈日，母亲电话里的咳嗽，王律师办公室里的血——但都像是旧照片浸水一样，边缘在模糊。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更新、更鲜活的记忆。一个叫“拉里·利文斯顿”的十七岁白人男孩，父亲跑船、母亲靠接一些零活维持家庭的生计。

这里不是洛杉矶，而是波士顿；现在也不是二十一世纪，而是十九世纪末的1891年。

他掀开毯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房间角落那个裂了缝的穿衣镜前。

镜子里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淡金色的头发乱糟糟地翘着，蓝色的眼睛因为营养不良显得过大，脸颊凹陷，微微有些雀斑。个子不低，瘦得像根竹竿，还穿着打补丁的睡衣。

十七岁！1891年！波士顿。

他抬起手，摸了摸镜子里的脸。冰凉的玻璃，温热的皮肤。触感真实得让人心慌。

然后他笑了。先是无声的笑，肩膀微微抖动。接着笑出声，低低的，压抑的。最后变成放声大笑，笑得弯下腰，笑得眼泪都流出来。

“拉里？你疯了吗？”楼下再次传来女人的喊声——这是原主的妈妈。

他没回答，只是继续笑，笑得喘不过气，笑得肚子疼。

原来死过一次是这种感觉。原来重活一次是这种感觉。像被扔进深海，又被浪冲回岸边。像被烧成灰烬，又从灰烬里长出新的枝芽。

他止住笑，擦掉眼泪，看着镜子里的男孩。

“拉里·利文斯顿。”他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在狭小的阁楼里回荡。

然后他换上那身浆洗发白的旧衬衣，穿上原主唯一一套还算体面的衣服。

下楼前，他最后看了一眼镜子。

镜中的男孩也在看他。蓝色的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燃烧——那不是十七岁男孩该有的眼神，而是一个死过一次、一无所有、所以也无所畏惧的人的眼神。

“这一世，我是拉里·利文斯顿。”

他转身下楼。木楼梯嘎吱作响，像一首古老的、为他重新开始的人生伴奏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