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从南面灌上来的时候，王璨正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系鞋带，冲锋衣的帽兜被风掀起来又扣下去，她干脆把帽子拽掉了，仰着脸让阳光晒着。
“你走快点，“他冲后面的顾西喊，“前面那块平台能看到整个水库，我上次来的时候正好赶上日落，美得跟假的似的。“
顾西把登山杖往地上扎了一下借力，踩着碎石往上跨了两步。她今天穿了一件藕荷色的抓绒外套，是出门前随手从衣柜里抽的，穿到山脚下才发现袖口有线头冒出来，她扯了两次没扯断就放弃了。王璨回过头来等她，手里握着一瓶已经喝了大半的矿泉水，瓶身被捏得变形。
“你这体力不行啊，“王璨笑着说，“才走了三分之一就喘成这样，上次爬泰山我还背了个西瓜上去。“
“你那是西瓜吗，你那是大号苹果。“顾西终于走上那块平地，把登山杖靠在旁边的松树上，弯着腰撑着膝盖缓了几口气。风把松针吹得簌簌响，空气里有股湿润的泥土味，远处的水库在下午的阳光下泛着灰蓝色的光，水面像是被谁拿手指抹了一下，漾着一层浅浅的波纹。
王璨在她旁边坐下来，把矿泉水递过去。顾西接过来喝了一小口，拧上盖子放在身边的石头上。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风从她们中间穿过去，把王璨帽子上的绒球吹得直晃。
“白知许的事搞定了？“王璨问。他问得随意，目光落在远处的湖面上，没有看顾西。
顾西嗯了一声。“不入档案，省优没了，赔医药费。“
王璨没接话。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侧过头看着顾西。“你帮的吧？“他说，“我听说你哥在市委那边有关系。“
顾西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嘴角弯了一下就收了回去，她低头看着自己鞋尖上沾的泥巴。“算是帮了。“她说，“但其实更该说白知许帮了我。要不是他——“
“你心里清楚，“王璨打断她，“白知许撞杨科长，不是为了让你帮他找关系的。“
顾西的手指停在登山杖的握柄上。风从水库那边吹过来，带着水的凉意扑在脸上，她眯了一下眼睛。
“他喜欢你是真的。“王璨说。这次她没有看顾西，又转回去看水库了，语气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
顾西沉默了几秒钟。松林里有鸟叫了两声又停了，远处有人在喊什么，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听不清。
“那又怎么样？“她说。
王璨没看她，但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且不说我是老师他是学生，“顾西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我结婚了，你知道的。他今年毕业，以后会有他自己的路走。“
“我知道。“王璨终于转过来看她，眼神很平，没有探究也没有同情，就是很普通的、朋友之间对视的那种目光。“我就跟你说说。那次他撞完人之后在楼下碰见我，我问他为什么，他站那儿想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杨科长不该那样'。“
顾西没说话。
“他要是真的冲动了就好了。“王璨说，“可他明明不是冲动的人。他那一周都在观察杨科长的路线，你想过没有，一个不冲动的人花了一周时间去做一件冲动的事，那叫什么？“
顾西把登山杖从松树旁边拿起来，握在手里转了转。杖尖在石头上划过，发出轻微的嚓嚓声。她知道王璨在说什么，但她不想接。有些话题一旦接了就会往某个方向滑下去，而她站在那个坡顶上，脚底下是松动的碎石，她知道往下走容易，但上去就难了。
“季忘川对你怎么样？“王璨换了个话题。这个转折很自然，像是两个话题之间有一条隐秘的路，王璨知道怎么走，顾西也知道。
顾西想了想。风把她耳边碎发吹起来又放下，她用指尖拢了一下，说：“谈不上好，也谈不上不好。“
“这算什么回答。“
“就是字面意思。“顾西把登山杖放下来，身体微微后仰，手掌撑在身后的石头上。石头被太阳晒得有些温，透过抓绒外套的袖子传到掌心里。
“我有时候想，“顾西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他可能天生就是这样的人，不是对我不上心，是他处理所有事情的方式都一样。他的理性比感性跑得快，等他感性的那部分追上来的时候，事情已经过去了。“
“那你呢？“
“我什么？“
“你的感性和理性哪个跑得快？“
顾西转过头看着王璨。王璨也在看她，阳光从侧面照过来，王璨的左眼在阴影里，右眼被光照成浅棕色。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就是在等一个答案。
顾西想了很久。水库上的风从她们面前过去，把水面吹出细碎的皱纹。远处那只鸟又叫了两声，这次另外一只应和了它，一唱一和的，像是某种对话。
“白知许出事那天晚上，“顾西慢慢地说，“我回家跟季忘川说了。他问我为什么。你知道那个'为什么'是什么语气吗？就是他在法庭上问证人的语气。我当时站在沙发前面，看着他，忽然觉得我们肯定过不了一辈子。“
王璨轻轻的嗯了一声。
“后来我去找了白知许，“顾西继续说，“我说你怎么这么冲动。他跟我说，他听见我跟你说杨科长的事了，他说他看见我攥着文件夹手指发白。他说'我就是没法当没听见'。王璨，他说的那些，他看见的那些，季忘川全都没看见。上个月我跟季忘川说杨科长骚扰我的时候，他连我从沙发上站起来都没注意到。“
风停了。松林一下子安静下来，安静到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顾西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但她忍住了，低头假装在看鞋尖上的泥巴，那块泥巴已经干了一些，边缘翘起来，她想伸手去抠又没动。
王璨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后面的灰。“走吧，“他说，“还有一半路，别等太阳下山了还在半山腰上。“
顾西跟着站起来。登山杖重新握在手里，她往上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山路弯弯曲曲地向下延伸，被树影遮住了大半，只能看见最近的那一段，路面上的碎石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那天晚上顾西回到家，季忘川在书房里打电话。她换了鞋去厨房烧水，水壶咕嘟咕嘟响起来的时候，她听见季忘川挂了电话从书房走出来，脚步停在厨房门口。
“下午你哥给我打电话了。“他说。
顾西转过身。水壶的蒸汽扑在她脸上，湿漉漉的暖意。季忘川靠在门框上，穿着居家服，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腕骨。
“他说最近降温，让我上班顺路捎着你。“季忘川说，“我答应了，正好方向一样。“
顾西把手从水壶把手上拿开，水烧开了，开关啪地跳起来，蒸汽慢慢散了。“好，“她说，“那明早我等你。“
第二天早上顾西出门的时候季忘川已经在车库里等着了。引擎低低地响着，车窗摇下来一半，季忘川在里面低头看手机。顾西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暖气扑上来，跟外面的冷空气一撞，她打了个寒颤。
“系好。“季忘川说。他放下手机发动车子，倒车出库的时候看了一眼后视镜，动作利落。
车开起来之后两个人没什么话。季忘川调了个电台，晨间新闻在播什么经济数据，一串串数字从喇叭里滑出来，顾西听着听着就走了神。窗外的街景和地铁里看到的其实差不多，只是换了个角度，树和路灯从更高的位置掠过去，显得路上的行人更小了一些。
到学校门口的时候季忘川把车停在路边，顾西解安全带的时候他说：“下午几点？我来接。“
“五点。“
“行。“
下午五点季忘川准时到了。顾西从教研室出来的时候看见那辆黑色的车停在同样的位置，车窗还是摇下来一半，季忘川在看手机，姿势和早上分毫不差。她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的暖气和早上一样暖。
第二天也差不多。早上七点二十出发，在车上听晨间新闻，下午五点接，偶尔堵车就晚几分钟。季忘川会在等红灯的时候问她午饭吃了什么，她说食堂，他说好。两个人的对话像是一套程序，输入一个变量就输出一个固定结果。
第三天早上，顾西收拾好站在玄关等了一会儿。钟走到七点二十五，季忘川没有从书房出来。她走过去推开门，看见他坐在电脑前面，屏幕上是一份打开的卷宗。
“今早有个会，“他说，眼睛没离开屏幕，“你自己坐地铁吧。“
顾西站在门口。书房的窗开着一条缝，冷风从那条缝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微微掀动。她看着季忘川的侧脸，他眉头微蹙地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又停下来，完全沉浸在某种状态里。
“好。“她说。然后转身关了书房的门，走到玄关换鞋，拉开门，楼道里的冷空气一下子裹上来，比前两天早上的风要硬一些。
地铁站离小区走十分钟。顾西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羊毛蹭着下巴让她想起顾辰宇递给她围巾的那个晚上。她走进地铁站，刷卡进闸，站在月台上等车的时候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任何新消息。她把手机塞回去，车来了，她随着人流挤进去，抓住头顶的拉环，车厢晃了一下，她没站稳往旁边歪了歪，旁边一个男的伸手扶了一下她的胳膊又缩回去了。
她说了声谢谢。那男的点点头，继续低头看手机。
到学校的时候已经比平时晚了二十分钟。顾西路过办公室窗户的时候看见里面灯亮着，王璨已经来了，正对着电脑打什么东西。她推门进去，王璨抬头看了她一眼。
“今天怎么这么晚？“
“坐地铁。“顾西把包放在自己桌上，脱下外套挂起来。
王璨的手停在键盘上。他看着顾西的背影，顾西正在拿杯子接水，饮水机咕噜咕噜响着，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王璨没有追问，只是把目光转回屏幕上继续打字，手指敲在键盘上的声音啪嗒啪嗒的。
顾西端着水杯坐到自己工位上。窗外的操场上有人在跑步，今天阳光不错，把塑胶跑道晒成暖红色。她喝了一口水，打开电脑，邮箱里躺着一封教务处发的通知，是关于杨科长那件事的通报。她把通知点开来看了两遍，目光在“白知许“三个字上停了一瞬，然后关掉了。
下午下班的时候顾西走出校门，习惯性地往路边看了一眼。那辆黑色的车没在。她站在校门口停顿了一下，傍晚的风比白天凉，吹得她眯起了眼睛，然后她继续往前走，朝地铁站的方向。
走了几步手机震了。她掏出来，是季忘川的消息。“今晚加班，你自己回去。“
顾西站在路边看了那条消息十秒钟。手机屏幕的光在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里显得很亮，她打了“好的“两个字发送出去，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加快脚步朝地铁站走去。地铁口的风从地下涌上来，裹着一种混杂的味道——铁锈、尘灰、还有不知道哪家面包店飘出来的甜腻香气。她走下台阶，刷卡进闸，等车的时候月台上人不多，她站在黄线后面，看着隧道尽头那一点光慢慢变大，然后是列车进站的轰鸣声。
车门开了。她走进去，找了个座位坐下来，车厢里没什么人，对面坐着一个戴耳机的女孩，正跟着音乐轻轻晃头。顾西把包放在膝盖上，靠进椅背里，列车启动的时候晃了一下，窗外广告牌的光一帧一帧地掠过。
她想起今天早上季忘川说“有个会“的时候，眼睛没有离开屏幕。那个画面像是被定住了，她能清晰地想起他眉头微蹙的弧度，想起键盘上他手指落下的位置，想起书桌上那杯喝了一半的咖啡，杯壁上有褐色的渍痕。她想起前两天在车上的时候，等红灯的间隙季忘川问她午饭吃的什么，他的目光停在红绿灯上，没有看她。
列车到站了。顾西站起来往外走，车厢里的广播说了句什么，被门开关的声音盖过去了一半。她走上站台，走上楼梯，刷卡出站，冷空气重新裹上来的时候她把外套拉链拉到顶。
回家的路上经过小区门口那家便利店，门铃叮咚响了一声有人出来。她没停，一直走到自家单元楼下，掏钥匙开门。楼梯间的声控灯亮了，她一层一层地往上走，脚步声在楼道里轻轻回响。
到门口她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动的时候听见里面安静极了。没有电视声，没有碗碟碰撞的声音，也没有季忘川打电话时那种压低了但依然清晰的嗓音。
她推开门。屋子里暗着，窗外的路灯把客厅的轮廓照出一个模糊的大概。她没有开灯，在玄关站了一会儿，然后换了鞋走进去。茶几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水，是早上出门前她倒的那杯，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凉了，带着一股放了一天的、沉闷的味道。
顾西把杯子放回去，坐在沙发上。黑暗中她看着对面那面空白的墙，墙上有两道很浅的印痕，是去年挂了一幅画又取下来之后留下的。她看着那两道痕，看了很久。
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拿起来，是林晓雨发来的：“元旦假期要不要短程出行？“
顾西看着那行字，拇指按在屏幕上停了几秒，然后回了一个“好“字。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着沙发背闭上了眼睛。黑暗里她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只有远处的车声偶尔传来，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穿过无数道墙才到了这里。
她想起白天在山上王璨问她“你的感性和理性哪个跑得快“的时候，她没有回答。但她现在坐在这片黑暗里，觉得自己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松了，但又有什么东西紧了。松掉的那个可以叫它“应该“，紧起来的那个她说不清名字，只知道它在那里，沉甸甸地坠着，不让她完全沉下去。